话说嫣娘到了园里,进了屋,见外间的挂灯俱未点,问说:“怎么挂灯不点?”又问:“菜备齐没有?”娟姐说:“天已四更多了,我们都要睡了。相公的盛馔我们心领罢。”嫣娘说:“如何使得?”-姐、关关、窈窈俱说:“夜深了,要睡了。”嫣娘不肯,娟、-两个将嫣娘推着往里间去,说:“睡罢!谁再混闹,罚他跪一夜。”嫣娘没法,只得进了里间。娟姐、-姐将门闩上,关关说:“还有窈姐没进来,且相公也未喝茶,我出去将茶壶拿进来。”刚要出来,窈窈来了。关关说:“来的好,你就随手将茶壶带来。”窈窈将茶壶拿进来,关关才闩上了门。大家都睡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嫣娘还在睡着,关关、窈窈也在睡着,娟、-两个在床上才披衣坐起,就听有丫头来说:“还没起来吗?爷叫你们收拾行李。”娟姐连忙穿好了衣服,开了门-姐也穿了衣服,下了床,叫醒了关关、窈窈。嫣娘也醒了,看看他们说:“天还未明,你们都起来做甚么?”娟姐说:“太阳三竿了,爷着人来叫你哩!”嫣娘听说,连忙起来。娟姐就叫丫头们舀了洗脸水。嫣娘洗了脸,就跟着来的丫头到上房去了。
见了常兴、郑氏,说了一会话,又吃了点心,嫣娘想着:“我这就去了,还未去辞谢他四个,”又不敢直说,心里想了一个法,说:“我的书与笔砚还未收好,他们也未必知道,还得我自己去看看。”常兴说:“你会看看收好,吃了饭就走了。”嫣娘答应着,出来三步两步,连忙跑到园里,一进门就高声说道:“我回来了,我可也回来了!”
娟、-、关、窈接着,说:“怎么又来了?我们才想一时去送你。”嫣娘听了,一只手拉着娟姐,一只手拉着-姐,就大哭起来。娟、-替他拭眼泪,关关劝说:“这何必这个样?”嫣娘听了这一句话,大总的恸起来,过了一时,才说:“我去也罢。我想你们,我心里也罢了。你们想我,费了你们的心,我实在过不去。”说着又哭。娟、-同关关只是劝,也不觉淌起眼泪来,劝了一会才住下。又听着里间屋有个人也在那里呜呜的哭,娟姐说:“这是谁个?”关关说:“必是窈窈,我看着他方才红着眼圈儿跑进屋里去了。”嫣娘连忙也进屋里来,向窈窈说:“莫哭罢!”一句未说完,又哭起来了。娟姐同关关又才劝住,又劝住了窈窈,大家无言对坐。坐了一时,还是娟姐大些,想着这不是个常法,就向嫣娘说:“我想着这时候上头的饭也好了,相公上去罢。”嫣娘又拉拉娟姐的手,又扯扯-姐的手,又看着关关、窈窈,想说笑,嗓子却硬了,只落[得]点点头,恰好丫头来请他,就慢慢地去了。
见了常兴,常兴说:“你哭甚么?”嫣娘说:“没有哭,是方才迷了眼柔出泪来的。”常兴也不再问,[一]时同他吃了饭,叫家人押着十几付挑子先去了。随后常兴同嫣娘坐轿去了。娟、-、关、窈来送自不必说了。
到了寓处,常兴叫家人安放好了行李,又叫家人替相公摆上书桌,又叫家人打听几时考期。家人去了一时,回来说:“考期是第四日。”常兴说:“你们去替相公备场务、买卷子,早早的办齐。”家人答应着去了。日日常兴叫嫣娘读书写字是不必说了。
到了场期,常兴送他进了场。到放头场,他就出来了。常兴问说:“文章可好?”嫣娘说:“取是必取的。”又过了一日,放了榜,常兴叫家人去看,一时回来说:“取了第五。”又复试了几场,俱在十名之内;放了正案,又是第五。常兴一面着人去家里送信,一面叫人送嫣娘进衙门谒见老公祖。嫣娘回来,常兴就叫他在寓处看书,候着院试。
一日,常兴有一亲戚家请他吃午饭,常兴去了。嫣娘写了一会字,想到:“前面是秦淮河,我何不去看看?”就不给家人知道,偷偷的去了。走到秦淮河沿,一眼望去,两岸俱是-红小栏杆围着,栏内或是月窗,或是六角小门,俱挂着湘妃竹的帘子。河里的小船亦不一样,或是小字栏杆,或是十三女儿栏杆,又挂着各色玻璃灯。嫣娘想着:“我何不叫只小船,上去坐着逛逛。”正好来了一只小船,嫣娘叫[到]了近沿,上了船,一路逛去。
秦淮河里的船,原没有男人撑船的,这只船也是两个二十内外的美人撑着。嫣娘上了船,船上的美人问道:“往哪里去?”嫣娘说:“随你撑,逛完才回来。”这两个美人开了船,一路慢慢的撑去。嫣娘在船中左一看,右一看,真是“在山陰道上,目不及赏,应接不暇也。”分不出来哪一处第一,只眼里看的俱是如花如玉,耳朵里听的俱是玉笛珍琴。不知不觉,船到了夫子庙。这两岸的街道都[看]完了,又回来慢慢的撑着。嫣娘看着左边一个大大的月窗,题着“天然”二字。嫣娘叫靠着这边住了船,又听着“丁东,丁东”的响。嫣娘原会弹琴,随站在船头听去,弹的是《虞美人》,又听他的宫弦忽然声高,又听着宫忽转商,悠悠扬扬,真是如泣如诉。嫣娘不觉也掉下几点眼泪,又怕撑船的看着,连忙拭去,心里想道:“这个人到是钟于情者,不可不见见。”又想:“这隔着如此高,怎么上去?”就问了船家,撑船的说:“相公要是上去,就叫人放梯子下来。”嫣娘说:“就烦你叫一声。”撑船的叫应了上头放了梯子下来。撑船的说:“相公上去可以就从前门去了。前门就是秦淮后街。”嫣娘说:“我还未带银子来给你船钱,我送你个东西罢。”说着,将手上玉镯去下,赏了撑船的,就上梯子去了。
上来就是月窗跟前,隔着帘子一望,望着那里边一个人还在弹琴,映着帘子,真像烟笼芍药一般。这里放梯子的人将梯子收上去,就要进去,向那人说好出来迎接。嫣娘拱拱手,就站在窗外,听他一曲弹完了。那人也看着窗外有人,就出来迎进去。嫣娘进去一看,那个美人尚在绿鬓初女,不觉大惊,想道:“如此妙点,如此妙技,可敬可敬,可羡可羡!我在他旁边站一时,也不枉虚生一世。”嫣娘看着、想着,就来[到]了[那美人身边],那美人说:“相公请坐!”嫣娘说:“这般仙府,岂可容我浊物站在这里,还恐有玷清秀,如何敢坐?”美人说:“相公真是君子也,毋乃木谦乎!”就让着坐下。嫣娘问说:“请问妙字?”美人答说:“不敢,贱名宜人。”嫣娘说:“妙哉,妙哉!真无不宜也。还请问妙龄?”美人答说:“十二。”嫣娘大惊,说:“奇哉,奇哉!与我同庚矣。”又说:“请问此处即是宜卿一人乎?”宜人说:“妾乃吾母之少女也,不曾学倚门卖笑,此为吾之侧室,不意相公箫史下顾,妾非美玉,何敢劳尊?”嫣娘说:“宜卿所言,吾此时,一些魂魄俱付之卿身矣!吾亦无言可答,但有一句不敢说的话,不知尊前容纳否?”宜人把脸一红说:“何妨!”嫣娘起来,走到宜人身边,低声说道:“可嫌我否?”宜人把脸一红,斜着眼看了一眼,又笑了一笑。嫣娘深深作了一揖,就靠着宜人坐下,又低声说:“此事吾当善谋之,卿可能徐待之?”宜人把脸又一红,把心一指说:“此处虽妾之静室,然亦非相公久居之所。但不知相公何处人?来此地何事?”嫣娘说:“我家在雨花台西边。[现]在我是[到府]里赴考的,我父亲也在这里。”宜人说:“你快些回去,看你父亲找你。你若要再来,却也不妨。”嫣娘听他说父亲找的话,就不敢再坐,站起来又依恋了一会,宜人扯着手,送他从一小夹道到大门去了。
嫣娘到了寓处,正好他父[亲]尚未回来。家人们问他:“到哪里去了,叫俺们好找?”嫣娘支吾了一会,就躺在床上细细的想着宜人长的那个模样,毋也息不了。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嫣娘只是不说,窈窈就想个法儿哄他,向嫣娘说:“前日你睡着了,好说梦话,我都听着了,甚么这一个那一个的?”嫣娘只当是真的,就站起来说:“你还说他怎么,真叫人到如今放不下!”娟姐说:“这我们不知道。你何不说出来,我们大家替你想想,还是怎么好!”嫣娘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说:“我向你们说罢!”
正在要说,一个丫头进来说:“奶奶来了!”嫣娘连忙出来接着。郑氏进来,说:“嫣娘,你天天可有念念书?”嫣娘听了,不敢说没有,只是笑-姐代答说:“白日相公一天总写一千字,灯下书也念四五本。”关关说:“俺四个都是陪着相公天天到三更才睡。”郑氏说:“像这样才好。你父说不久要叫你去过府考,明日先去府里候着,”又向娟姐说:“你大些,好好把相公的衣服被褥收拾收拾,明日好去,”又向-姐、关关、窈窈说:“你们也帮着。”此四个一齐答应着:“是!”郑氏说:“我去了,你们收拾罢!”
嫣娘又送到院里才回来。嫣娘说:“你们怎么不替我快快收拾,还站着?”娟姐说:“方才你的话不未说完。”嫣娘说:“这时候我也顾不得说了,等考完了来家再说罢。”又叫娟、-二人去收拾行李,又叫关关拿书本,又叫窈窈磨墨。关关、窈窈忙着去拿书的拿书,磨墨的磨墨。关关把古文四书五经、时文律赋律诗搬了一堆,堆在嫣娘面前。嫣娘看了一看,也未打开,笑了一笑说:“这从哪里念的起?不念罢!”窈窈又把墨也磨了一砚池,嫣娘走过去,看着他磨墨。窈窈只顾磨,未见嫣娘走来。嫣娘就伸手把墨抹了一指头,抹了窈窈一脸。窈窈把墨放下,叫着说:“你这个相公!罢了,罢了。我替你磨墨,你不酬我的劳,还抹我一脸墨!”嫣娘笑的气喘不过来,说:“你这个人不识好,你们天天擦些甚么石灰,抹的像死人一样。我替你想个新样的妆扮,还不好看些吗?”窈窈瞅着嫣娘,说:“好看好看,多谢多谢!”嫣娘说:“把砚瓦也收起来罢。”窈窈说:“不是要写字吗?”嫣娘说:“离考的日子还早,忙些什么!”窈窈说:“这不瞎忙了半天吗?”说着就将墨放下不磨了。嫣娘又叫关关:“把书也收起来罢。”关关说:“不念了吗?”嫣娘说:“念完了。”关关说:“你连他的面也不曾见,就说念完了,我看你明日进场,将什么字写在卷子上?”嫣娘听着他说,看看指头上的墨还未抹完,就趁关关不防,又抹了他一脸,说:“我且把你这头一篇批点批点。”关关又是气,又是笑,说:“明日你进场做不上来,学院打你一百戒尺,也罢了!”正在闹着,娟、-两个从里间屋出来,看着一个一个的满脸黑墨,笑的弯了腰,说:“今日唱《李逵打店》,怎么又有两个李逵?”他两个正在笑,嫣娘又偷偷的去把墨抹了两手,走到娟姐背后向脸上一抹,笑着说:“也叫你唱个胡敬德!”娟姐才要回头,-姐站在娟姐跟前,看着大笑,不妨娟姐向旁一转,一下歪在-姐身上,都倒在地下。嫣娘笑着说:“好,好,我也替你画画眉。”说着把-姐眼上着手指头画了两个圈,说:“这是个奇妆。人家的眉毛是长的,你这是团的!”他两个起来就要膈肢他,嫣娘一溜烟跑了。
他四个叫了丫头们端了水来,洗了脸。洗完了,你给我看,我给你看,看墨可有了。关关说:“我们真是糊涂,何不把大镜子拿出来,大家照照就是了!”正要去拿镜子,嫣娘走进来,站在当中,作了一个揖,说:“有罪,有罪!唐突西子,该领巴掌八个!”娟姐说:“我们一个人打一巴掌罢!”嫣娘说:“不好。若是只打一巴掌,诸位的那只手岂不又怪我偏心吗?”-姐说:“好好坐着罢,养养神,明日好上府。”嫣娘说:“正为明日远别,今日不可不细细谈谈。”关关说:“老天,老天,怎么了?这离府里好有二千步,就说远别,后来你做了官,要是四川、广西,还说个甚么别呢?这个‘远’字,我要是个试官,就打一百个杠子!”嫣娘就向关关作个揖,说:“门生领教。”-姐说:“莫闹了,屋里黑了还未点灯,叫他们点灯罢!”遂叫了丫环来把里间屋里的灯点上,又把外间灯点上。嫣娘说:“这黑——的,像地牢一样。”娟姐说:“快点蜡来!”嫣娘笑了一笑说:“我明日就到府里去了,你们今日午上请我,我就还席。这个帖是‘即夕恭候台光’。”-姐说:“老实些罢,又还什么席呢?”嫣娘不肯,就叫丫头们把正中挂的四个玻璃灯点上,又叫丫头们去预备二十六个小果碟子,十六个小吃碟子,外只要四个大碗就够了。正在忙着摆桌子椅子,一个丫头进来说:“爷请相公到上房去说话。”嫣娘说:“真真天不随今愿了!”就没精打的跟着来的丫头去了。
到了上房,常兴叫嫣娘坐下,说:“俺这里离贡院虽不甚远,然临场总觉忙乱。我叫人向秦淮后街赁了一个寓处,我明日同你去。也不知你这几年可有个学问没有?今年人顽了一大年,在园里,不知可有念一句书,写一个字没有?”嫣娘也不敢出声,郑氏说:“我听他们说,他倒天天念天天写,不知真假。”常兴说:“只怕都是打伙的淘气,他们替他装脸,哄你天天念书写字罢!”郑氏说:“这明日去考,就知道他念不念、写不写了。”嫣娘心里记挂着回园请客,又不敢就走,听了郑氏的话,趁势说:“我回园念书去罢。”常兴说:“这时候用功也迟了。我买的好鳜鱼,叫他们已经蒸了,就在这里吃饭罢。”嫣娘不敢说回去,只得答应着。常兴又向他说了一回场里的规矩,又叫他明日进场不用忙着出来,“好好做文章,这府考完了就院考了,我回你也不回来,就在寓处住着。”说了一会,到三更天,丫头才回说:“鱼了,”常兴说:“拿酒来。”丫头们摆了桌椅,送上鱼来并别的几样菜。常兴同郑氏坐了,叫嫣娘也坐下。吃了一会,嫣娘哪有心吃,说:“我今早念了一篇生文章,未背过来,我回去再念念。”常兴说:“不念罢,明日再念。”一时饭吃毕了,又叙了一会话。到交四更,郑氏说:“天不早了,去睡罢。”嫣娘听说,就忙忙的回园来了。不知请客没请,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嫣娘问富春怎样恭喜,富春总不说,嫣娘也只得罢了。到了第二日,一早丫头来说:“老太太叫大爷。”嫣娘去了。到了上房,郑氏说:“你好造化!”嫣娘说:“儿子没甚造化。”郑氏说:“你媳妇昨日没向你说吗?”嫣娘说:“没有。”郑氏笑了一笑说:“这孩子也算会做事的,这是要叫我开口的意思。”嫣娘说:“到底是甚么事?”郑氏说:“我昨日叫他来送你干姐妹,你干姐妹去了,他向我说园中自宜人以下有阿粲、娉婷、娟、-、关、窈这些人,又添上我带来的雁奴,个个俱是才貌双全,我想一并求老太太恩典赏给他收在房里罢。一则他们都是相处甚久,如今若是打发了他们,他们必不肯去;再则我心里也不忍,就是后来家务也可帮帮我了。他这样说,我倒喜欢这孩子贤德,不知你可愿意?”嫣娘不好应承的,说:“未免太多了些。”郑氏说:“你想去哪几个?”嫣娘说:“也没有可去的。”郑氏说:“就是这样好,依你媳妇的话不错。”嫣娘说:“这是母亲的大恩。”说着就跪下磕了两个头。郑氏说:“你到园里去,我过一时再叫你,去罢!”
嫣娘到了园里,进了明月清风庐,又进了里间,看富春在妆台前坐着,正在晓妆,嫣娘笑着,恭恭敬敬作了两个揖。富春说:“你疯了。”嫣娘说:“我倒没疯,只怕是你疯了。”富春说:“怎么是我疯了?”嫣娘说:“你说你不疯,你劝着母亲叫我收他们。明日我收了他们,我就今日在此,明日在彼,不给你打个照面,那时候,只怕解元夫人高居莲幕,有名无实,悔之晚矣!”富春说:“雁奴过来,去叫娉婷也来。”雁奴不知作甚么,就去叫娉婷来了。富春说:“你两个把我们小厮推出去。”他两个笑着把嫣娘推出里间,富春又叫将门关上。嫣娘在外又是敲门,又是恳求,总不开门。过了一时,嫣娘听屋里唧唧哝哝,一时又微微的笑,就在门缝里偷偷的一看,看着富春叫娉婷坐下给他开了脸,又叫雁怒坐下,也给他开了脸;又替他两个梳了个长生不老的头,又拿些钗钏给他戴上,又拿些新鲜衣裙给他穿上。收拾毕了,富春自己开了门,哪知嫣娘正在头靠着门往里望,不妨门一开,就一跤扑在门里地下,富春大笑说:“真真是妻不如妾,方才给我作揖,见了他两个你就磕起头来了。”嫣娘扒起来,笑着给富春作了一揖说:“有劳有劳,多谢我谢!”正在说着,丫头来说:“老太太说叫少奶奶各处去给他们开脸,收拾完了,就带到上房去。”富春答应着,就叫娉婷、雁奴跟着到了处处。进了聊寄斋,-姐三个人接着,富春说:“三个小奶奶,恭喜!”他三个红着脸也不出声,富春就给宜人、阿粲、-姐俱开了脸,又叫他们换了新衣,又说:“我现在〔成了〕牡丹,百花队里的花王。你三个也跟我到所所去。”他三个倒不好意思的,也不出声,只得跟着去了。走到所所的正房,进了屋,关关、窈窈接着,说:“少奶奶跟姐姐们今日往哪里去?”窈妹说:“我也带你走个人家。”关关说:“往谁家去?”富春说:“往你家去。”又问娟姐哪里去了,关关说:“不知他哪里去了。”富春说:“你去找他来。”关关去了。富春就给窈窈开了脸,换了衣裙。一时关关、娟姐来了,他两个都已明白了,进来见了富春,只是脸上红红的,富春说:“你两个新贵人也坐下罢,好给你们开脸。”又把娟、关收拾毕了,富春坐下向上一望说:“这屋里如何无匾?可以今日之事作个匾额以记其盛,名为‘携艳馆’罢。”又叫他们都站在一排,富春起来一看,看过说:‘可惜’二字,今日到临到我头上来了!假使我是个男子,真真‘任是无情也动人’。你们跟我到上房去罢。”富春走着,宜人、阿粲、娉婷、雁奴、娟、-、关、窈俱跟在后边,真是过去香生,踏来春嫩,又有那一派环-叮咚,如仙子下界一般。
到了上房,富春也给郑氏磕了头,说:“给老太太道喜。”又叫宜人他们一字排开给老太太磕了头,老太太又叫他们,说:“给你们奶奶磕头,以后只叫奶奶,不许叫少奶奶了。”富春说:“还未给他们爷磕头,我何敢先收了礼!”郑氏说:“这便宜他们爷就太多了,都是你〔贤〕惠能逮下礼,应该叫嫣娘来给你磕个头才是!”富春笑着说:“老太太这是喜欢极了的话。”郑氏又各各赏了些钗钏、衣裙料。郑氏向富春说:“你领他们去罢。”富春领着要走,郑氏说:“你们还等一时。”又叫丫头去叫了嫣娘来。嫣娘来了,见了郑氏,给郑氏磕头道喜,郑氏又叫宜人他们给嫣娘磕头,郑氏说:“你如今心里也足了,以后凡事总要听你媳妇的话,这孩子比你明白多咧!”嫣娘答应着,又望着富春笑了一笑。郑氏说:“都去罢。”
一齐到了园里,宜人八个都跟着嫣娘、富春进了明月清风庐。嫣娘、富春坐下,宜人八个站在旁边,富春说:“你们仍是照旧住着,明日是端午佳节,我方才看亭子外边池子里的荷花也开了几朵,明日我同你们到亭子上赏荷,就算给你们吃团圆酒,都去歇歇罢。”宜人六个去了。富春又向嫣娘说:“你同这两个新娘子也去坐个床罢。”嫣娘笑着说:“慌甚么。”富春说:“我可不得陪了。”说着进了里间,叫雁奴来说:“你今日暂陪我一陪,你把这长几摆开,铺上红毡,拿块素绢来,再把各样颜色碟子拿来。”雁奴一一都收拾好了,富春就拈起笔来画个工笔小图,先把镜台摆在面前,照着镜子画了自己的小照,又画了宜人、阿粲、娉婷、雁奴、娟、-、关、窈各各的小像,或是观花,或是看柳,或是整理云鬟,或是小立石畔,即名为《携艳图》,足足画了半天,又画了大半夜。到四更画毕,收拾睡下,问雁奴说:“大爷哪里去了?”雁奴将手向那边一指,又笑了一笑,富春说:“你就在这凳子上睡罢,莫惊散了鸳鸯梦不成,不然又要并蒂花开连理枝了。”雁奴笑着也睡下了。
到第二日一早,宜人六个俱来给富春请安,富春叫他们俱在明月清风庐吃了饭,一齐到亭子上去。富春凭栏而看,见那荷花静香袭人,幽艳悦目,说:“这时候大爷一个人在屋里,不知急的怎么样?我来也没请他,他自然是不好来的。”向宜人说:“你去请大爷去。”宜人去了,见了嫣娘,嫣娘问说:“你来作甚么?”宜人说:“奶奶请你。”嫣娘说:“你坐下,我跟你说话。”宜人说:“爷跟前我如何敢坐。”嫣娘说:“你怎么如今到生分了?”说着笑了一笑,拉宜人坐在一块说:“如今我才知道你真不嫌我了。”又笑了一笑说:“我比李立何如?”宜人说:“你也不可太高兴了,明日我们同奶奶将你捆起来审审你,问这拐骗人口一案。”宜人又说:“快罢,莫去迟了。”说着都站起来,宜人将嫣娘衣服一掀说:“我看看膝盖跪肿了没有?”一会又说:“小的不敢了。”说着笑着一齐出了屋。到了亭子,富春接着进了亭子,叫丫头将四面格子俱以开了,望着池子的荷花。又叫丫头将席摆上,用一大圆桌,富春说:“这是取团圆之意。”又叫宜人八个都坐下,又叫丫头去把《携艳图》拿来递给嫣娘,叫他一一对着人去看看,看可像不像。嫣娘看了一会,又看了他们九个,真真一般。嫣娘赞了一会,富春又叫丫头去拿了笔砚来,就在图后各题一赞,作五古一绝,题毕递给嫣娘看。嫣娘说:“夫人有赞,尔等各宜敬听可也。”富春说:“你真有些孩子气,这几句话如何又装出戏上道白的样子来。”嫣娘说:“莫说了,听我念罢。”题宜人的是:
我向众香国,细问尔前身。 风流那可说,只觉尔宜人。 阿粲
今夕何夕兮,我见此粲者。 这样巧样妆,阿侬为谁也? 娉婷
娉婷复娉婷,宜向东风立。 不让柳生春,三眠又三起。 雁奴
莫向秋风飞,秋风寒栗栗。 这般翠羽衣,如何禁得起? 娟姐
可是巫山女,可是月宫仙? 娟姐此一字,肯不付婵娟?- 姐
妖娆亦——,有情何多情。 只愁风流样,画工画不成。 关关
雎鸠乎关关,尔正可为匹。 诗先得我心,已从许第一。 窈窈
十五小女郎,窈窈真窈窈。 我闻笑语声,一点樱桃小。
嫣娘读毕,拍手大笑说:“妙,妙,妙,妙!”宜人八个一齐说:“我们这婢子如何当得起,若奶奶则是集群美于一身,凡我辈之所有奶奶则兼之矣。”说着又吃了一会酒,富春说:“我听〔说〕宜姐、粲姐俱善弹琴,何不对我牛一弹?”宜人、阿粲连忙站起来说:“不过是略解宫商,奶奶若不厌烦,可以弹弹。”就叫丫头去抱了两张琴来,宜人、阿粲各理琴弦,弹了一会,富春说:“我最喜欢的是吹箫,若是以箫和琴,则更是洋洋盈耳。”嫣娘说:“这不难。我前日在一亲戚家吃酒,有个女子叫个么凤,善于吹箫,他这管箫也是个富翁送他的,是羊脂玉雕成的。”富春说:“这女子颜色如何?”嫣娘笑了一笑说:“也可在这里坐得。”富春说:“你何不着人去叫来。”嫣娘就起来,到前面找着李立说了一会。这女子本是嫣娘素所物色的,今日恰恰得了这个机会,就叫李立去说着买他,李立去了。
嫣娘来到亭子上,向富春说:“一时么凤即来。”富春同宜人几个一齐吃酒毕了,俱到明月清风庐。天将申酉,一个丫头引着一个女子来了。到了屋,给嫣娘、富春磕了头,又向宜人他们问候了。富春说:“你的箫吹的是好的,请你来,领领妙音。”么凤说:“本不善吹,奶奶要听,且吹一支听听。”就拿出来一管白玉箫吹着。嫣娘就趁空出去了。富春听他吹箫,看他那两只手与玉箫互相辉映,那一点朱唇挨着玉箫,如朱砂班儿相似,不时的夸奖。一时嫣娘来了,富春说:“可以送他去罢。”嫣娘说:“他不去了。”富春说:“你留着明日还吹不成?”嫣娘说:“因为你喜欢,我已经着二百银子买下来了。”富春只当是顽话,说:“好,明日我也求老太太给你收下。”嫣娘就起来作个揖说:“好好,你始终成全成全我罢。”说着就逼着富春就去,富春说:“果真你买了吗?你也可谓贪心不足。”富春没了法,只得到了上房替他周旋着,将么凤领去见了郑氏,磕了头,给他收下。
回到明月清风庐,富春向嫣娘说:“你如何谢媒?”嫣娘说:“要甚么就有甚么。”富春说:“今日颇热,我在院里乘凉,你只管自便。我叫么凤吹箫,我听《暂误锦帐春风》,就算谢媒罢,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嫣娘笑着说:“情愿,情愿。”
到了晚上,富春叫么凤吹箫。吹到三更,一时下起雨来,夜深颇觉寒了。富春叫丫头将么凤送到所所去住,他又坐了一时,也睡了。睡到五更,忽觉身上发热。不知是病不是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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