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中见过多少只跳舞的小兔子?”布赖斯问爱德华,“我可以告诉你我见过多少只。一只,就是你。这就是你和我将如何去赚钱的方法。我最后一次看到跳舞表演是在孟斐斯。普通百姓就在大街的拐角那儿上演着各种节目,人们会为看他们的演出而付钱。我见过。”

  那餐车叫作尼尔餐车。那个词是用红色霓虹灯的字母大写的,时闪时灭。餐车里面温暖而明亮,像是有炸鸡、烤面包和咖啡的味道。

  “布赖斯,”那老太太说,“离开那小兔子。我花钱可不是雇你站在那儿看着他。”

  到城镇去的路走了一整夜。布赖斯不停地走,一只胳膊下夹着爱德华,并且一直在和他谈话。爱德华用心地倾听着,可是可怕的稻草人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是在那老太太的菜园子里他被钉住耳朵吊着的感觉,那是一切都无所谓而且一切都再也无所谓了的感觉。

  布赖斯坐在柜台旁,把爱德华放在他旁边的一个小凳子上。他把那小兔子的前额靠在柜台土,以免他摔倒。

  “好的,太太。”布赖斯说。他用手背擦了擦他的鼻子,仍然在看着爱德华。那男孩儿的眼睛是棕色的,眼里闪着金色的光芒。

  爱德华不仅感到肚子饿了,他还感到疼痛。他的瓷制的身体遍体鳞伤。他思念着萨拉·鲁思。他想让她抱着他,他想为她跳舞。

  “你们要吃点什么,亲爱的?女服务员对布赖斯说。

  “嗨。”他小声对爱德华说道。

  而且他的确跳舞了,不过不是为萨拉·鲁思跳舞。爱德华在孟斐斯的一条脏兮兮的街道的拐角那儿为陌生人跳舞。布赖斯吹着他的口琴,牵动着爱德华的绳子,爱德华弓起身子,跳着摇摆舞,左右晃动着。人们停下来观看,指点着,大笑着。在他们前面的地上放着萨拉·鲁思的纽扣盒子。盒盖是打开的,以鼓励人~住盒里扔零钱。

  “给我来几张薄饼,”布赖斯说,“几个鸡蛋,我还要份牛排。我要大一点烤得老一点的牛排。再要一些烤面包。还要一点儿咖啡。”

  一只乌鸦落在了爱德华的头上,那男孩儿拍打着他的手叫喊着:“走开,蠢货!”那乌鸦展开翅膀飞走了。

  “妈妈,”一个小孩子说,“看那只小兔子。我要摸摸它。”他把他的手向爱德华伸过来。

  那女服务员欠了欠身子,拉着爱德华的一只耳朵,然后把他向后推了推,以便可以看到他的脸。

  “布赖斯!”那老太太喊道。

  “不行,”那位母亲说,“脏!”她把那个小孩儿拉了回去,离开了爱德华,“脏死了。”她说道。

  “这是你的小兔子?”她对布赖斯说。

  “什么事?”布赖斯说。

  一个戴着顶帽子的男子停下来注视着爱德华和布赖斯。

  “是的。现在他是我的了。他原来是属于我妹妹的。”布赖斯用他的手背擦了擦他的鼻子,“我们是卖艺的,我和他。”

  “离开那小兔子,干你的事去!我不想再说一遍了。”

  “跳舞是有罪的。”他说。然后停了好一会几,他说,“兔子跳舞更是罪加一等。”

  “是吗?”那女服务员说。她的连衣裙前有一个名牌,上面写着马琳。她看着爱德华的脸,然后松开了他的耳朵,他向前倒下去,于是他的头又靠在柜台上。

  “好的。布赖斯说。他用手背擦了擦他的鼻子,“我很快就回来把你接走。”他对爱德华说道。

  那个男子摘下他的帽子把它拿在胸前。他站在那里长时间地注视着那男孩儿和那小兔子。最后,他又把他的帽子戴在他的头上便走开了。

  接着干,马琳,爱德华想。随便摆布我吧。你要把我怎么样都行。那有什么关系?我已经破碎了。破碎了。

  那小兔子被钉住耳朵吊了一天了,在炎炎的烈日下烘烤着,看着那老太太和布赖斯在菜园子里锄草。趁那老太太没有留神的工夫,布赖斯抬起手来挥舞着。

  影子变长了。太阳变成了一个橙黄色的、边缘模糊的球低低地悬在空中。布赖斯开始哭起来。爱德华看到他的眼泪落在了人行道上。可是那男孩儿却没有停止吹他的口琴。他也没有让爱德华停止跳舞。

  食物送上来了,布赖斯把食物吃了个精光,他的目光甚至一刻都没离开过他的盘子。

  鸟儿们在爱德华的头上转着圈并嘲笑着他。

  一位老太太拄着一根手杖走近了他们。她用深邃suì而乌黑的眼睛注视着爱德华。

  “嗯,你一定饿了吧,”马琳收拾盘子的时候说道,“我想卖艺是种很累的工作。”

  长上翅膀会是什么样呢?爱德华想知道。如果他有翅膀的话,他在被扔到船外时就不会沉入海底了。他便会向相反的方向飞,向上飞,向那深邃的、明亮的、蔚蓝的天空飞去。当洛莉把他扔进垃圾堆的时候,他就可以从垃圾里飞出来,跟着她,落在她的头上,并用他的尖利的爪子抓住她。在那火车上,当那个男人踢他时,他就不会摔到地上了;相反他会飞起来坐到火车的顶上嘲笑那男人:呱呱、呱呱、呱呱。

  佩勒格里娜? 那正在跳舞的小兔子想。

  “是的。”布赖斯说。

  下午晚些时候,布赖斯和那老太太离开了田野。布赖斯从爱德华身旁经过时朝他眨着眼。乌鸦中的一只落在爱德华的肩膀上,用他的嘴在爱德华的脸上轻轻地敲着,每敲一下都在提醒那小兔子他没有翅膀,他不仅不能飞翔,甚至一点都动弹不得。

  她冲他点了点头。

  马琳把账单放在了咖啡杯子底下。布赖斯拿起账单看着然后摇了摇头。

  暮色降临在了田野上,接着天色完全黑下来了。一只夜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歌。维扑儿,维扑儿。那是爱德华听到过的最悲哀的声音。接着又传来另一种鸣声——口琴发出的声音。

  看着我,他对她说。他的手臂和两腿猛地动了一下。看着我!你的愿望实现了,我学着如何去爱。那是次可怕的旅程。我被打碎了。我的心被打碎了。救救我!

  “我不够呢。”他对爱德华说。

  布赖斯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那个老太太转过身去蹒跚地走了。

  “小姐,”当马琳回来为他添加咖啡时他对她说,“我不够了。”

  “嗨,”他对爱德华说。他用手背擦了擦他的鼻子,然后用口琴又吹了另一支小曲,“我敢说你没有想到我会回来。可是,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回来,爱德华想。看着我。

  “什么,亲爱的?”

  当布赖斯爬上木杆解着那绑在爱德华腕子上的铁丝时,他在想:太晚了,我只不过是一只空心的兔子。

  布赖斯哭得更厉害了。他让爱德华跳得更快了。

  “我的钱不够呢。”她停止了倒咖啡并看着他。“这件事你得和尼尔说去。”

  当布赖斯把钉子从爱德华的耳朵上拔出来时,他在想:太晚了,我只不过是一只瓷制的玩具。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街道黑暗了下来,布赖斯也停止了吹他的口琴。

  尼尔原来既是主人又是厨师。他是个高大的、红头发红脸的男人,他一只手里拿着把切刀从厨房里走出来。

  可是当最后一颗钉子被拔出,小兔子向前落入布赖斯的怀抱时,他一下子感到解脱了,解脱很快又变成了一种喜悦的感觉。

  “我现在已经精疲力竭了。”他说道。

  “你饿了才到这里来的,对吗?他对布赖斯说。

  或许,他在想,并不算太晚,毕竟,我得到解救了。

  他让爱德华倒在人行道上。“我不用哭了。”布赖斯用他的手背擦了擦他的鼻子和他的眼睛,他拾起那纽扣盒子向里面望着,“我们已挣到了足够的钱买些东西吃了,”他说道,“跟我来吧,詹理斯。”

  “是的,先生。”布赖斯说。他用他的手背擦了擦他的鼻子。

  “你点了些吃的,我把它们做好了,而马琳把它们端给你。对吗?”

  “我估计是这样。”布赖斯说。

  “你估计?”尼尔说。他把那把刀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面。

  布赖斯跳了起来。“是的,先生。我的意思是说,不,先生。”

  “我——把吃的——为你——做好了。”尼尔说。

  “是的,先生。”布赖斯说道。他把爱德华从凳子上拿起来,并紧紧地抱着他。

  餐车里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进餐。他们都注视着那个男孩儿和那个小兔子以及尼尔。只有马琳把目光转向别处。

  “你点了菜。我做好了菜。马琳给端上来的。你把它吃了。现在,”尼尔说,“我要我的钱。”他轻轻地拍着柜台上的切刀。

  布赖斯清了清他的嗓子。“你曾经见过小兔子跳舞吗?”他说。

  “那又怎么样?”尼尔说。

  “你平生见过一只小兔子跳舞吗?”布赖斯把爱德华放到地板上并开始拉那拴在他脚上的线,使他慢慢地手舞足蹈起来。他把他的口琴放到他的口中并吹了一支悲伤的曲子来伴着那舞蹈。

  有人大笑起来。布赖斯把口琴从他的唇边拿下来并说:“如果你要他跳的话他可以再多跳几个舞蹈。他可以用跳舞来偿付我吃饭的钱。”

  尼尔盯着布赖斯。然后他二话没说便伸手向下一把抓住爱德华。

  “这就是我对跳舞的兔子的看法!”尼尔说。

  他抓住爱德华的脚抡着他,把他的头重重地撞到了柜台的边儿上。

  接着是一声断裂的巨响。

  布赖斯尖叫了起来。

  爱德华的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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