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赖斯把爱德华背在肩上。他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第十七章

  布赖斯和萨拉·鲁思有一位父亲。

  我是为萨拉·鲁思来接你的,”布赖斯说,“你不认识萨拉·鲁思。她是我的妹妹。她生病了。她有一个瓷制的婴儿娃娃,她很喜欢那个婴儿娃娃,可是他把它弄碎了。”

布赖斯把爱德华放在肩膀上,开始赶路。

  第二天清晨,天空还是灰蒙蒙、变幻莫测的,萨拉·鲁思正从床上坐起来,咳嗽着,这时父亲回到家里来了。他揪着爱德华的一只耳朵把他提起来,并说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意儿。”

  “他把它弄碎了。他喝醉了,一脚踩在那娃娃的头上,使它碎成了无数片。那些碎片是那么小,我不能把它们再复原了。我不能。我试过一遍又一遍。”

“我来救你是为了莎拉·露丝,”布赖斯说,“你不认识沙拉·露丝。她是我妹妹,她病了。她原本有一个瓷的小娃娃,她爱它。可是他把它弄碎了。”

  “它是个婴儿娃娃。”布赖斯说。

  故事讲到这里,布赖斯停下了脚步,摇着头,用手背擦着他的鼻子。

“他弄碎了它。他喝醉了,从小娃娃的头上踩过,把它踩成了无数块。碎片太小了,我无法把它们还原到一起。我做不到。我试了又试。

  “我看他可不像什么婴儿娃娃。”

  “萨拉·鲁思后来就没有什么可玩的东西了。他什么也没有给她买。他说她什么也不需要。他说她什么也不需要是因为她可能活不下去了。可是他却不明白。”

故事讲到这儿,布赖斯停下脚步,摇了摇头,用手背擦鼻子。

  爱德华被揪住一只耳朵提着,感到很恐惧。他可以肯定这就是把瓷娃娃的头打得粉碎的那个男人。

  布赖斯又开始走了。“他不明白,”他说。

“莎拉·露丝从此失去了玩伴。他不会给她买任何东西。他说她什么也不需要。他说她什么也不需要因为她活不了不久了。可是他不知道。”

  “詹理斯。”萨拉·鲁思一边咳嗽着一边说道。妞伸出她的手臂来。

  爱德华搞不清这个“他”指的是谁。他所清楚的是他就要被带给一个小孩儿以弥补失去一个玩具娃娃的空缺。一个玩具娃娃。爱德华是多么厌恶娃娃啊。被看成一个娃娃之类的替代物使他很生气。不过他还是应该承认,这比被钉住耳朵挂在木杆上要好多了。

布赖斯又走起来。“他不知道。”他说。

  “他是她的,”布赖斯说,“他是属于她的。”

  布赖斯和萨拉·鲁思住的房子是那样又小又歪斜,以致爱德华一开始都不相信那是座房子。他倒把它误认为是鸡舍了。屋子里面有两张床和一盏煤油灯,别的就没有什么了。布赖斯把爱德华放在一张床的床腿旁,然后点上了煤油灯。

爱德华不清楚“他”是谁,他清楚的是他将被带去给一个孩子,冒充她失去的玩偶。玩偶。爱德华多么讨厌玩偶。被认为是一个玩偶的合适替代品,这冒犯了他。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比把耳朵钉在木杆上挂起来要好太多了。

  那父亲失手把爱德华掉到了床上,而布赖斯把那小兔子拾起来递给了萨拉·鲁思。

  “萨拉,”布赖斯小声说道,“萨拉·鲁思。现在你得醒醒了,宝贝儿。看我给你带来了件什么东西!”他把口琴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吹起了一支简单的曲子的开始部分。

布赖斯和莎拉·露丝住的房子太小了,小到一开始爱德华简直不敢相信它是一个房子。他把它错认为是一个鸡笼。里面有两张床,一盏煤油灯,除此再无其他东西。布赖斯把爱德华放在一个床脚边,然后点亮了煤油灯。

  “不会摔坏的,”那父亲说,“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个小女孩从她的床上坐起来,立刻就开始咳嗽起来。布赖斯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没事的,”他告诉她,“好啦。”

“莎拉,”布赖斯小声说,“莎拉·露丝,亲爱的,现在醒过来吧,我给你带来了一点东西。”他从衣袋里掏出口琴,吹奏了一首简单旋律的开头。

  “很有关系。”布赖斯说。

  她很小,可能有四岁。她长着浅黄色的头发,即使在微弱的灯光下,爱德华也可以看到她的眼睛和布赖斯的一样是有着同样金色光芒的棕色的。

一个小女孩在床上坐起来,立刻开始咳嗽。布赖斯把手放在她背后。“没事的,”他告诉她,“会好的。”

  “你别跟我顶嘴!”父亲说。他抬起手来抽了布赖斯一个嘴巴,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好啦,”布赖斯说,“你先咳嗽吧。”

她年纪很小,可能才四岁,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即使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下,爱德华还是看到她的眼睛和布赖斯一样,褐色中带有金光闪闪的斑点。

  “你不要因为他而感到担心,”布赖斯对爱德华说,“他只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而且,他几乎从不回家来的。”

  萨拉·鲁思听从了他的话。她咳嗽了一声,一声,又一声。煤油灯把她的颤抖的身影投射到小屋的墙上,弓着的身子显得很小。那咳嗽声是爱德华听到过的最凄惨的声音,甚至比夜鹰的哀鸣更加凄惨。萨拉·鲁思终于止住了咳嗽。

“没错,”布赖斯说,“你还是在不停咳嗽。”

  幸运的是,父亲那天没有再回来。布赖斯去干活了,而萨拉·鲁思则整天都是在床上度过的,把爱德华抱到她膝盖上,玩着一个装满纽扣的盒子。

  布赖斯说:“你想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吗?”

莎拉·露丝倚靠着他,不停地咳嗽,咳嗽。在小屋的墙上,煤油灯投射出她颤抖的剪影,那影子弓着腰,如此娇小。那咳嗽声是爱德华听过的最悲惨的声音,比北美夜鹰的悲啼还要悲惨。最后,莎拉·露丝终于停止咳嗽了。

  “漂亮吧?”她在把纽扣在床上排成一排并把它们摆成不同的形式时对爱德华说道。

  萨拉·鲁思点了点头。

布赖斯说:“你想知道我给你带了什么吗?”

  有时,当她咳嗽得特别厉害时,她把爱德华抓得那么紧,以致他怀疑他会被分裂成两半。在她咳嗽的过程中,她还喜欢吮shǔn吸爱德华的一只或另一只耳朵。按正常情况来说,爱德华本会觉得这种侵扰和缠人的行为是很恼人的,可是对于萨拉·鲁思来说却情有可原。他愿意照顾她,他愿意保护她,他愿意为她做得更多。

  “你得闭上眼睛。”

莎拉·露丝点点头。

  在那一天快过去的时候,布赖斯回来了,给萨拉·鲁思带回来一盒饼干,给爱德华带回来一团麻绳。

  那个女孩闭上了眼睛。

“你得先闭上眼睛。”

  萨拉·鲁思双手拿着那饼干小口地试探性地咬着。

  布赖斯拿起爱德华,扶着他使他就像一个士兵一样直立在床头。“现在好啦,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女孩闭上了眼睛。

  “你把饼干都吃了吧,宝贝儿。让我来抱着詹理斯,”布赖斯说道,“我们要给你一个惊喜。”

  萨拉·鲁思睁开了眼睛,布赖斯移动着爱德华的瓷腿和瓷胳膊,让他看上去就像在跳舞一样。

布赖斯拿起爱德华,拉着他,让他在床头站得笔直,就像一个士兵。“好了,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布赖斯把爱德华拿到房间的一个角落,他用他随身携带的折刀割下几段麻绳,并把它们系到爱德华的手臂和双脚上,然后把麻绳系到一根木棍上。

  萨拉·鲁思大笑了起来并拍着她的手。“小兔子!”她说。

莎拉·露丝睁开眼睛,布赖斯移动爱德华的瓷胳膊和瓷腿,让他看起来就像在跳舞。

  “看,我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件事,”布赖斯说,“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要让你跳舞。萨拉·鲁思喜欢舞蹈。妈妈以前常常抓住她让她绕着屋子跳舞。”

  “这是送给你的,宝贝儿。”布赖斯说。

莎拉·露丝笑起来,拍着手。“兔子,”她说。

  “你在吃饼干吗?”布赖斯对萨拉·鲁思大声说道。

  萨拉·鲁思先看了一眼爱德华,又看了一眼布赖斯,然后又看着爱德华,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怀疑的目光。

“亲爱的,他是你的。”布赖斯说。

  “嗯嗯。”萨拉·鲁思说。

  “他是属于你的了。”

莎拉·露丝先看看爱德华,又看看布赖斯,然后又看着爱德华,她的眼睛睁大了,不敢相信。

  “你接着吃,宝贝儿。我们要给你一个惊喜。”布赖斯站了起来,“闭上你的眼睛。”他对她要求道。他把爱德华拿到床上然后说,“好啦,现在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我的?”

“他是你的。”

  萨拉·鲁思睁开了眼睛。

  爱德华很快就发现,萨拉·鲁思说话一次几乎不超过一个词。超过一个词,至少几个词串在一起就会使她咳嗽。她控制着自己。她只说那些必须要说的话。

“我的?”

  “跳舞吧,詹理斯。”布赖斯说。布赖斯于是一只手用木棍移动着那绳子,使爱德华手舞足蹈,左摇右摆起来。在舞蹈的同时他用他的另一只手拿着口琴吹着一支轻快而活泼的曲子。

  “你的,”布赖斯说,“我是特意为你而弄到他的。”

爱德华很快就会发现,莎拉·露丝每次说话几乎都不超过一个字。说话,至少是把几个词放在一起说话,会让她咳嗽。她克制着自己。她只说必须说的话。

  萨拉·鲁思大笑起来。她笑到开始咳嗽起来。布赖斯于是放下爱德华,把萨拉·鲁思抱到他的膝盖上,摇着她并揉着她的背。

  得知这一点,萨拉·鲁思又不由得一阵咳嗽,身子又弓了起来。一阵咳嗽过后,她把身子伸直了并伸出她的手臂。

“你的,”布赖斯说,“我专门把它拿来给你的。”

  “你要呼吸点新鲜空气吗?”他问她道,“让我们离开这味道难闻的屋子吧,好吗?”

  “好啦。”布赖斯说。他把爱德华交给了她。

这一喜讯又引起莎拉·露丝的一阵咳嗽,她又弓着腰。等这一阵发作过去了,她坐直了,伸出双臂。

  布赖斯把他的妹妹带到外面去。他把爱德华丢在床上躺着,那小兔子抬眼望着那被烟熏黑了的天花板,又想起关于有翅膀的事。如果他有翅膀的话,他想,他会远走高飞,到空气清新的地方去,而且他会带上萨拉·鲁思和他一起去。他会抱着她飞。在那样高的空中,她肯定可以一点也不咳嗽地呼吸了。

  “小娃娃。”萨拉·鲁思说道。

“这就对了,”布赖斯说。他把爱德华递给她。

  过了一会儿,布赖斯回到屋里来了,仍然抱着萨拉·鲁思。

  她前后摇动着爱德华,低头凝视着他并微笑着。

“宝宝,”莎拉·露丝说。

  “她也需要你。”他说道。

  爱德华平生从来没有像个婴儿一样被看护过。阿比林没有这样做过。内莉也没有。布尔绝对也没有。被人如此轻柔而又狂热地抱着,被人那样充满爱意地俯视着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爱德华感觉到他瓷制的身体都热血沸腾了。

她前前后后地摇晃着爱德华,向下注视着他,微笑。

  “詹理斯。”萨拉·鲁思说。她把她的手臂张开来。

  “你要给他起个名字吗,宝贝儿 ?”布赖斯问道。

在爱德华的生命中,他从未被像一个婴儿一样爱抚过。阿比林没有这样做过,内莉也没有,当然布尔更没有这样做过。被如此温柔又如此用力地抱着,被如此深情地注视着,是一种奇特的感觉。爱德华感觉自己瓷做的整个身体淹没在温暖中。

  于是布赖斯抱着萨拉·鲁思,而萨拉·鲁思抱着爱德华,他们三个站到了屋外。

  “詹理斯。”萨拉·鲁思说,眼睛还在注视着爱德华。

“亲爱的,你该给他取个名字。”布赖斯说。

  布赖斯说:“我们来寻找流星。他们是有魔力的星星。”

  “詹理斯,嘿!这可是个好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

“江枸,”莎拉·露丝眼不离爱德华地说道。

  有很长时间他们都默默无语,他们三个仰望夜空。萨拉·鲁思停止了咳嗽。爱德华以为她可能已经睡着了。

  布赖斯轻轻地拍着萨拉·鲁思的头。她还在盯着爱德华看。

“江枸,哈?好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

  “瞧那儿。”她说。她指着一颗划过夜空的星星。

  “别作声。”她对爱德华说,一边前后摇着他。

布赖斯轻轻拍着莎拉·露丝的头。她一直注视着爱德华。

  “许个愿吧,宝贝儿,”布赖斯说,他的声音又高又亲昵,“那是代表你的星星。你可以为你想要得到的任何东西许愿。”

  “从我第一眼看到他,”布赖斯说,“我就知道他是属于你的。我对自己说,‘那个小兔子是给萨拉·鲁思的,毫无疑问。’”

“嘘,”她前后摇晃着爱德华,对他说。

  虽然那是萨拉·鲁思的星星,爱德华却也对它寄予希望。

  “詹理斯。”萨拉·鲁思喃喃地说。

“从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布赖斯说,“我就知道他属于你。我对自己说,这只兔子肯定是莎拉·露丝的。”

  在小屋的外面,雷声炸响,接着传来了雨点落在马口铁的屋顶上的声音。萨拉·鲁思前后摇动着爱德华,前后摇动着,布赖斯拿出他的口琴开始吹了起来,并使他的乐曲声和着雨点的节拍。

“江枸,”莎拉·露丝轻声说。

小屋外面,电闪雷鸣,接着传来雨水打在锡屋顶的声音。莎拉·露丝前前后后,前前后后地摇着爱德华,布赖斯拿出他的口琴开始吹奏,让他的曲调和着雨声的节奏。

注:原文出处为英文原版,作者为KateDiCamilo,出版社为 Candlewick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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