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穆诡施伪圣旨 李通验识假金牌

刘瑾毒谋收文府 李通巧计醉狂奴

文贵剿贼三界山 梦雄征兵黑风寨

话说文贵把周殷打出,即令退堂。那周殷被逐,心挟愤恨,赶紧回京直投。日来到太监府候令,恰遇刘瑾与焦、穆议事。闻报,即唤进。周殷来至后堂拜见,将文贵毁书逐使,撺掇许多不逊之言。刘瑾曰:“知道了。”令退出,越想越恨曰:“可恨文贵欺吾太甚,待奏旨擒捉来京处治,方消我恨。”

且说文贵退入后堂,见李通曰:“若非将军指点,本帅几陷虎口。将军之功非小。”李通曰:“蒙大人提携,怎敢隐匿不言!方才大人将方德监禁,实为错算。”文贵曰:“监禁方德,好同金脾解京奏主,始有凭证。”李通曰:“方今天子懒惰,久不御朝,奸党又多。大人若解京,怎能面见天子?刘瑾必将金牌沉匿,方德放脱,岂不是解去放生?”文贵曰:“你说得也是,吾且俟家父伺家岳回时,那时解京,谅奸盗必不能阻遏了。”季通曰:“这个又是祸端了。你想,刘瑾猖横无忌。惟有此事,却是大人寻事。他明是奉昏催取银两,却被大人毁逐,遂使今又失足了三十余两黄金,定然痛恨,差官若未被捉,他还可辨,今差官被捉,必为后患,岂不深谋毒害?大人如何抵当?末将思来,不如把方德放回,金牌留下。他见差官已回,谅无见证,亦就罢了。我们俟国老及千岁回朝,可好进奏。”文贵曰:“你言虽是,但是吾若释放,未免被他耻笑。”李通曰:“这不难,可令狱官如此如此,方德便走了,却又省事。”文贵喜曰:“将军真乃神机妙算,吾当依计行事。”

却说李梦雄等三人,在路赶了几日,来到京中英国公府前下马候令。英国公传进后殿,三人拜毕分坐两旁,先将往三界山,见人马钱粮甲仗充足禀明,进上地图。英国公看过曰:“山寨果然峻险。”李梦雄复把遇章绣锦,来到黑风山,遇了万人敌、李桂金、章士成,前后始未,一一陈明。英国公曰:“李桂金、章氏节烈,有光风化。万人敌、章士成仗义,犹为可嘉。俟剿匪后奏明,请其旋表。至万人敌既有向化之心,就着小婿招安任用。今地图已便,待我修书一封,与尔带去。尔亦可在小婿军前立功。”又对刘宇瑞曰:“贤侄乃书生,今又触犯奸监,要出头实难。实可同到小婿标下,参赞军机,提造些功劳,亦可得微官,显得令尊忠良。”李梦雄、刘宇瑞二人谢曰:“深蒙千岁提携之恩。”英国公写了一封文书,交付李梦雄三人。至次日起身,英国公吩咐曰:“着小婿若破三界山,三个盗首,须留心活捉,好证杀刘瑾。山寨若破,立即差官密表密书与本藩,免使刘瑾知风逃循,又生后患。”三人领令上马,起身不表。

穆宏曰:“文贵势力颇大,掌朝国老三世老臣是他的父亲,世袭英国公、天下兵马大元帅张茂是他岳父。文贵年四旬余,汗马出身,在昔先帝手内,屡立战功。升山东全省提督军门。公公虽奏旨宣召,文贵必不进京。”刘瑾曰:“他怎敢不遵圣旨?”焦彩曰:“山东大同关乃水陆重镇,听召不听宣。虽有参奏,他既触公公,圣旨若往宣召,彼必托辞重镇,不肯遵旨进京,虽奏无益。”刘瑾曰:“若是,此恨怎报了?”穆宏曰:“若不结果这狗官,别省文武倘不望山东武将银两乎?若害他不得,岂不是一马不行,百马忧?”

便令速传狱官进后堂,文贵附耳教其释放方德之计。狱官回到狱中,对提牢禁子说明,提牢禁子立将各犯收拾入户,各人躲闪不表。

且说山东大同关提督文贵,前日接得英国公文书,诈称巡视边界,密召人马一万,陆续已到。正欲操演,门官来报:“李通等三人候令。”文贵唤进,李通参拜毕,呈上英国公文书,提督看过,令传李梦雄、刘宇瑞入后堂。

刘瑾曰:“正是。但怎能结果这狗官之命?”穆宏曰:“昔明太祖洪武皇帝定鼎后,讨金牌十三道。此牌除非国家大故,方可给发。无事藏于内库。今当假造金牌,诏称朝内急事,现无能臣,特召文贵进京重用。彼见金牌,必星夜进京,拘而杀之。但是假造金牌,朝庭知道,其罪不小,恐公公不敢行耳。”刘瑾笑曰:“咱家谋反尚敢,何在于假造金牌。”

且说狱官带了酒菜,来到方德禁房,排在案上。令开方德刑具,喝令看役退出便请方德同饮。方德辞曰:“小人犯罪,发付老爷收禁,不敢动劳。老爷如此恩待,小人不敢领情。”狱官曰:“薄酌粗馔,不必推辞,请坐下不妨。”方德告罪坐下,狱官执壶斟酒,酒过数旬,狱官曰:“我想大人必是刘公公心腹,文提督不知死活,早晚定然被害,大叔自然回京。惟望大叔在刘公公面前一言,相助下官,便得升迁。”方德笑曰:“老爷果然识人,我的同伴回去,刘公公必定变脸,用计害死文贵。小人回京,即保老爷大德。刘公公定然高升老爷的官职。”狱官曰:“若得如此,誓当厚报。”二人开怀畅饮,狱官假意狂饮一番,装作醉态,凭几沉睡,方德见左右无人,心思不如趁此逃走罢。忍住疼痛,走出牢狱回京。

参拜曰:“小将专望大人提拔。”文贵令三人分坐两旁。文贵对李梦雄曰:“将军可用心立功,当奏主加封。刘宇瑞可放心相助。”二人拜谢。文贵即唤李通上前,按图指问明白,随即悬牌,三日后操演。又拜表奏主,诈请巡边。使刘瑾见表,谅不提防。不必知会三界山盗首。是日打发李梦雄、刘宇瑞在后衙安歇。

即发出足色赤金召匠,令穆宏监造。穆宏领命。不一日金牌造成,又令绣匠制牌囊。过了月余,俱各完备,送与刘瑾观看。果然黄灿灿毫光耀目,牌囊是黄绫周金线绣就二龙斗珠,好不齐整。刘瑾大喜,并假一道诏书,令金牌官带去。以及校尉衣官收下包裹,着心腹家将方德,带家丁二十三名前往,文贵若是起程,算晕何日得到京:须预差人来报,好再假诏书半道开读,就城下擒杀之,方不有误。”

那狱官知方德已去,令仍锁关狱门,小心照管,自进提督衙,回禀曰:“方德已逃走。”文贵曰:“知道了。”遂令退出,便对李通曰:“方德已去,谅可无事了。”李通沉吟一会,叫曰:“不好了,大人满门在京,必定断送性命。”文贵大惊曰:“却是何故?”李通曰:“逃走的人役回京去报,刘瑾一定发怒,大人宝眷,俱在国老府中。刘瑾必谋人杀害,消雪恨气。”

至第四早,下校场操演。过了十日,操演精熟,提督事务交付得当将官代理。至吉日下校场,祭了旗纛令李通、李梦雄带兵三千为前队,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自领大军押后,发了文书马牌,凡经由地方,不许备公馆迎送,只在城下驻扎。凡兵士擅取民间一物,立行处斩。令守备官仇鸾为运粮官,按仇鸳年二十,使一口大刀,能开四百斤硬弓,奈太平时景,英雄无用武之地。当时大军起程,沿途地方迎接,文贵只在营中安宿。非止一日,来至青州府外屯营。传今曰:“本帅闻得三界山贼寇柳望怀等猖獗,今将剿除。令李通为左先锋,李梦雄为右先锋。”大军拔营起程,次日已行进三界山,李通令离山数里安营。伏营喽罗看见,吃一大惊,报上山去。

方德领命收拾起程,来至山东地界,即扮起差官服式,驿站军士问明,忙来到提督府投进后衙去了。

文贵听罢,魂不附体,曰:“将军今可带领心腹家将二十名,扮作商客模样,赶进京城,密将家眷盗出若何?”李通曰:“末将亦是如此思量,早是赶紧打发为要,末将回家装扮就是。”说罢退出。

原来柳望怀等先有探子来报,文提督巡视边,又见刘瑾并无来报,料文贵若是出征,必定拜表,刘瑾定来知会。因此并不防备。忽闻兵到山下,众皆吃惊,手足慌乱。柳望怀曰:“好奇怪,刘公公因何无信前来报知?好作准备?”吴仁中曰:“军来将挡,我等尚要杀进京城,夺取天下,狗官若来,先杀他片甲不回,乘势动兵上京。”柳望怀曰:“但未作准备,人心惊动耳。”

且说提督文贵,闻知诏到,即令通知满城文武伺候接诏。三日过了,诏到,文贵率领文武百官,合城出城迎接,拜伏道左。带诏官欠身曰:“奉朝庭圣旨,请帅府开读。”文贵即起立,让带诏官及金牌官过后,方同百官进城。来至帅府,备过香案,文贵跪听诏书,差官读曰:“奉天承运,皇帝召曰,贤臣乃邦之根本,实国之栋梁,能制治于未乱,足保邦于未危。朕今朝鲜忠良,国多稗政。兹尔山东提督文贵,文能安邦,武足定国,以置远方,朕甚惋惜。特差金牌宣召面见,委以重任,诏到随使星夜进京。勿负朕意钦哉!”

文贵连忙着家将,选定二十匹马。须臾间李通已到。文贵嘱曰:“本帅全家性命,全靠将军身上,须要紧密。”李通曰:“末将此去,大人宝眷若已被害,这便无救。倘未被害,末将自然救回,决不有误。”文贵曰:“是。”

即令严守三关,一面整备交战。一时间忙忙乱乱不表。

文贵接诏已毕,望北谢恩。只见十三面金牌官,各负一面金牌。原来文贵身虽居提督,从未曾见金牌,但见黄灿灿毫光耀目,连声喝采,令家将把诏书及金牌在东花厅上,用香案供奉,俟进京缴旨。一面与差官相见,分宾主礼坐下,进上筵席。文贵问曰:“朝中许多大臣,何故宣召本帅?”方德曰:“此乃大人禄位高升,故圣上念念,望大人作速进京,以慰圣怀。”文贵曰:“本帅准于十日内起程。”筵中说此言语不表。

李通随同家将,上马连夜出城赶上路程而去不表。

且说文贵将晚屯营,令备来日决战。是夜小心把守,提防劫营。次早文贵升帐,曰:“兵贵神速,唤家将拿盔甲前来。”闪过李梦雄、李通上前曰:“未将身为前锋,理当先见头阵,何劳大人?”文贵曰:“本帅亲战,三军方肯用命,一鼓成功。”披挂停当,提刀上马。大小将官跟随,杀到山下讨战。只见这座山,高大无比,叠嶂连绵,三关立在山顶,有如悬空,好生峻险。那山上三个头领,闻报官军讨战,各带兵器,领喽罗下山,排下阵势。

筵罢,即令人送差官到馆驿安歇。文贵回衙,同关草令备行囊、笼杠,收衣装,又着该房书事赶造钱粮军马册籍,以便交代。只因大同关有一中军官,名唤李通,今年亦不过三旬,生得白净。武艺高强。作事精细,先亦在京充当一任金牌官,后发到大同关任用,文贵视为心腹。近日奉差出外,数日后方得出来,文贵欲候其回来,将提督事务交他代理。到了是日绝早,先把笼杠发出府庭,俟候至夜牌时候,李通才回,见桌上俱插黄旗,写着奉旨升见。即向辕门官问曰:“大人何故进京?”辕门官就说金牌宣召,候将军前来交代。李通闻言,心中十分疑惑。辕门官入内禀曰:“中军官李通候令。”

且说刘瑾的家人,自提督府逃走,于路上闻得验破假金牌,方德收监,连忙星夜赶回京中。这一日早饭后进京,赶至太监府,来至后堂,拜见曰:“启上公公,金牌败露,方德被他收禁牢狱了。”刘瑾失色问曰:“金牌怎样败露?”家人便将“文贵先接金牌不疑,及后发出行李,欲同起程。转唤方德入,问说金牌弊实,当面明秤,只得二斤八两,或二斤五两零,轻重不一。小的们闻知,见不是势头,即逃回京。”刘瑾闻言,怒气冲天,大叫曰:“罢了,吩咐快唤穆宏、焦彩前来。”家人忙去请了穆宏、焦彩来。至拜见毕,问曰:“公公呼唤门下,有何吩咐?”刘瑾曰:“你可问那假钦差便知端的。”假钦差即将前情说明。穆宏、焦彩曰:“据此而言,非但门下不识金牌缘故。文贵亦不知其故,他既发出行李,欲同起程,谅必是遇能人看出,故复验金牌。”刘瑾曰:“闲话休说,我今即白白断送三十余两黄金。方德却又被擒,此恨怎消?”穆宏曰:“今已打草惊蛇,文贵越加提防,更难谋害。”刘瑾曰:“难道饶他不成?”焦彩曰:”公公着急报怨,某有一计,就可消雪恨气。文贵虽在山东,其老母妻子,俱在国老府中。公公可令心腹家丁,于今夜三更时候,假作盗贼,攻进府中,将他一门杀尽。有司官就知道,谁敢与公公结怨?必称被盗贼劫杀。”刘瑾曰:“极妙!但咱家今晚,宫中有事,须要进宫。就烦二位贤契,今夜行事。”二奸曰:“这倒容易,只是公公须令一人看守。倘文贵令人暗取家眷回去,我们岂不被他耻笑无谋?”刘瑾曰:“你等今便,只管下手,我先着人看守。若已经起身,亦即差人出城追杀。”二奸唯诺,辞别而去。

见官兵金甲灿烂,枪刀映目。又见自己人马,纷纷嚷嚷,不成队伍,先己胆寒。忽观阵内阵门开处,闪出一将,生得身高体壮,面如铁色,三绺长须,头带凤翅紫金盔,身穿黄金锁子龙麟甲,内衬大红花袍,坐下一匹五明马,手执一把金背大斫刀,背后一技红绫绣就金字,大写:“山东全省提督军门文”九个字的大纛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文贵令进。

刘瑾便叫:“吴芳何在?”原来刘瑾自刘健去后,另用一心腹小将,名唤吴芳,性酷嗜酒。当下刘瑾吩咐曰:“你可往国老府,了望家眷。若已经起身,可速来报咱家,即令人出城追赶结果。倘无动静,候至闭城回报,好待今夜下手。”吴芳曰:“是。”即起身欲去,刘瑾唤转嘱曰:“汝不可如平时沉醉糊涂答应。”吴芳曰:“这是紧要重情,奴婢怎敢吃酒误事?”便出了太监门,来到国老府前。只见府门紧闭无人。吴芳暗想,莫非知风逃走了?我若不问个明白,公公道我误事。即到对面一座酒楼,问店主曰:“对面国老府门户,为何恁早紧闭?莫是搬家他往否?”店主曰:“公公有所不知,国老远出,提督又在山东,老夫人治家严紧,恐家人在外闹事,每日关门闭户。小的见他适才还在出入,怎说搬家?”吴芳曰:“原来如此,烦劳了。”即起身,从后门还转前门观望。

柳望怀勒马上前问曰:“来者可是文提督么?”文贵曰:“然也。尔这个狗强盗,乃是何人?”柳望怀曰:“俺乃三界山大头领柳望怀便是。但尔今番来的差了。尔乃巡边,无故画蛇添足,若得胜难免欺君,功不补过。倘若失败,岂不二罪俱罚?”文贵喝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云:大将有门外寄。叛逆在我管下,打劫理合征剿,何必奏请?尔等乃乌合之众,焉能敌得虎豹熊黑天旅?快快下马受缚,兔致生灵涂炭。”柳望怀大怒叫曰:“文贵尔晴天不肯走,须待雨淋头,不要走,快来受死罪!”勒马绰枪向文贵分心一枪刺来。文贵喝声:“来得好!”把刀向枪上一抬,震得柳望怀两膀苏麻,叫声“好利害家伙!”文贵叮的又是一刀砍下,柳望怀挺枪迎敌。

李通来到后堂,参见缴令毕。文贵慰劳曰:“难得将军勤劳,本帅奉旨进京。专候将军到此,收掌提督事务,即要起程。”李通禀曰:“末将甚有疑心,这金牌除了军国大变,从无给发。今无故发出金牌,事属可疑,况朝中有无数大臣,何故来召大人?我想大人平日正直不阿。现今刘瑾当权,大人不肯趋媚,莫非刘瑾挟私恨诈发此金牌,此未可量。”文贵笑曰:“若论刘瑾,本帅实有触犯,只是他怎敢诈发金牌耳。”李通曰:“未知大人何事触犯刘瑾?”文贵只把毁书之事言明。“谅他吃了老虎胆,豹子心,亦未敢如此作为。”李通曰:“这谓之‘一马休’,山东全省武将银两不少,别省又难收取。目今他奸党极多。既已痛恨,怎不诈发金牌!况老爷乃听召不听宣的职任,故用此计。但不知大人把金牌安在何处?可令末将观看。”说罢,既引了李通来至花庭。

且说李通于是日午后己到京,令家将在城外看守马匹,须要轮替饱饮,不许远离。自己步行进城。想刘瑾的心腹,谅必到京面述,刘瑾必生谋害的紧,谅有差人在外边看守,我若不分皂白进去搬家,刘瑾定差人追杀,岂不连我一同被害?须看无人,方可进府。心中想定,已到街上,停步一看,遥见一人注视国老府门。李通疑惑,上前窥见,乃是小监形状,即移步向街尾而去。及吴芳到街尾,李通又到街头。二人来往逡巡。及至日头西斜,李通心中焦燥,倘天黑闭住城门,怎能保护家眷出城?我前又在文提督前夸口,必要保出家眷。如今刘瑾令人看守,教我怎能救脱?正所谓知事省事,不如无事。挨到天色将晚,李通恐其黑夜,更难逃脱,愈十分着急不表。

未及六七合,吴仁中恐大哥有失,纵马提刀相助,大叫曰:“俺二头领吴仁中来也。”李通看见,亦拍马冲出,大喝曰:“且住!着我来也。”舞动手中枪敌住。吴仁中大惊曰:“尔好似前日来的太监面孔。”李通曰:“差不多,多不差。尔不瞎眼,岂不认得我乃山东文大人麾下先锋官李通是也。前日诈扮太监刘通,入尔巢穴,画得地图。尔的虚实,已被我尽知。速将首级割下送来,免我动手。”吴仁中心中大怒,骂曰:“原来尔这狗官,招引官兵前来。便擒尔剐心下酒,方消我恨。”二人大战一场。时万飞龙见二人上阵,心中忍不住火起,摇斧杀来。李梦雄亦挺枪上前喝曰:“万飞龙休来讨死!”举枪敌住。万飞龙喝声:“且住!尔厮为何好生面善?”李梦雄笑曰:“我乃救驾武状元,现在文提督帐前。前日同州与尔会战,近来跟随刘通上山,探尔巢穴,深知虚实。就是尔罪恶贯盈,天夺尔魄,故被我瞒过。”万飞龙闻说,心内骇然:这厮悯不畏死。即大骂曰:“匹夫!同州破俺买卖,已为可恨。复敢偷探我上山寨,今番相逢,了不得吾手了。”遂大战起来。

方到庭中,早见庭上香案正供着金牌,那黄绞囊袖起。李通住步,回顾文贵曰:“不出末将所料,不但诈发,连金牌多是假造的。”文贵吃惊曰:“将军何以知其真假?须要细看。倘是真的,欺君之罪便不小了。”李通曰:“怎不细看!大人是未曾见过,故不知真假,末将乃曾见过的,如何瞒得?你道那真的金牌,因正统天子年间,于路上第七面缺了一角,差官即用银镶补至回朝。正统天子恐再补金,不能取信于天下,故此第七面镶银。但金每一寸四方重一十六两,银每寸即四方重一十三两。此牌故减重二两有余。今一十三面,尽皆周全,其假可知。自太祖至今百余年,金色已老,这新的金色灿烂,非假造而何?此不待智者而后知。”文贵省悟曰:“非你明言,吾几乎被骗了。”李通上前把各金牌提起,放下笑曰:“莫说大人难识真假,连这造金牌的,亦不知委曲。当时太祖制铸金牌,因天下两京十三省,金牌每面两斤十三两,此乃天秤较准。今每牌轻重不一,看来连这造假金牌的人,委实不知其详。大人不信,可秤看便知。”

且说吴芳等至日头西斜后,本是酗酒之徒,饥渴难当。恰遇经纪小民,出入城中讨账。即到对面酒店饱饮。因吃些酒,犹如渴龙治水。吴芳见了口角流涎,身边又无带着银子。因想这店主为人厚道,谅可赊欠几杯,便进店来。店主迎接曰:“公公同贵人,今日何暇在此?何不小酌几杯?”吴芳曰:“咱因等一契友未到,肚中饥饿,奈未带的银子,不敢造次。你若肯暂赊,来日即当送还。”店主曰:“公公何如人!莫说来日,便再停数日何妨?”

掠阵官擂鼓助威,六人分作三处混战。

文贵即令家将,取天秤前来,把金牌逐面称过,极重者每面只得二斤八两,其余或二斤七两、极轻者二斤五两零。文贵大怒曰:“若非将军指点,吾进京去,性命必定断送了。但这伙狗才敢来捋虎髯,待吾立差官速擒来跟究,自然招出真情。”李通曰:“不可,那假钦差,必有差人打听。若闻大人调兵,彼定逃走。今行李已出,可令人请来,诈说一同起程。彼必深信前来,岂不是好。”文贵曰:“说得是。”立差家将往请钦差前来,“说本帅候一同起程。”家将领命而去。文贵即时升堂,只听得聚将鼓响,三声大炮,一片鼓乐。文贵坐在堂上,九营四哨,众将上前打恭,分列两旁。军民俱在门外观望,刽子手立在甬道上。

吴芳大喜,便在店中座头坐下,曰:“只须四盘小菜,酒却要好的。”小二诺诺,连声送上酒菜。吴芳自斟自酌不表。

且说文贵,战柳望怀二十余合。柳望怀渐渐招架不住。掠阵官见主将得利,恐贼首逃脱,忙把白旗一挥。一声炮响亮,三军一拥冲杀过来。真是官军如猛虎,众将似蛟龙。那唆罗未曾遇见大敌,被官兵一喊,不知那里,只是四散奔逃。此时三个头领,已是招架不住,又见阵乱,逃走退下。文贵传下令来,军中高叫:“不论何等人,有能擒得盗首来献者,赏千金,封二品官。”众将各要争功,杀得尸首枕籍。贼兵去枪弃甲,争先逃走。官兵追至山下,那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文贵方令呜金收军。掌得胜鼓回营。此一阵杀者杀,擒者擒,有拾得马匹甲仗者,纷纷献功。文贵记上李通、李梦雄首功在功劳簿上,其余一一登记。又令将尸首尽行掩埋。大犒三军,借酒与众将贺功。众将齐称:“若更大胜,指日可以奏凯班师。”暂且按住。

且说方德在驿中。亦恐文贵认破假金牌,时时打听,已知行李发出,心中暗喜中计。忽把门人进报曰:“文提督下帖,请老爷到衙,好得起程。”

再说李通见天色将晚,正在着急,忽不见了那一小监,心中疑惑。近前一探,见在店内吃酒,想必是好酒。心生一计,就在店边招小二前来。李通曰:“那吃酒的内监姓甚名谁?我一时忘怀。”小二曰:“他乃六官司礼刘公公的小监,姓吴,却不晓的名字。”李通曰:“知道了,你进去休要多言。”

再说柳望怀等,抵敌不住,逃回山寨。查点出战喽罗,十伤其五带伤者不计其数。柳望怀曰:“我们不怕。但兵卒未逢大敌,不战自乱,怎好交战?”

方德便同金牌官并武士上马。来到提督府前,见文贵升坐大堂。方德暗想:狗官死已临头,还这等做作。只得下马候令。辕门官报上堂曰:“启上大人,差官方德在辕门外候令。”文贵令传进辕门,高叫曰:“大人传差官进见。”

小二应声进去了。李通整了衣冠,进入店来,对着吴芳作揖曰:“公公一向久违了。”吴芳见其衣冠整楚,人物出众,忙答礼曰:“请了,不嫌便来请坐,相会同饮。”即叫小二,再取过杯盘前来。李通曰:“公公乃贵人,怎吃得这等酒?”令小二另备好酒菜上来。吴芳曰:“咱家为等一个朋友未到,故在此少饮。但未知仁兄,高姓大名?何处相会着?”李通曰:“公公前与某同席,怎就忘怀?”吴芳曰:“是了,咱家上前曾山东出差,有几位富户相陪,足下谅亦同席否?”李通曰:“正是。”吴芳曰:“足下是姓张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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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德疑惑:“只叫传进,何无‘请’字?莫不是有走漏风声哩!”却又见笼杠俱在。方德才得安心。便对金牌官曰:“尔等随后候见。”便从东角门丹墀来到大堂。打拱曰:“大人在上,下官参见。”文贵曰:“免礼,请问这金牌何人所发?”方德吃惊曰:“大人差矣,金牌自是朝廷御物,岂有别人代发之理?”文贵变色曰:“我岂不知真金牌是朝廷所发的?至若假金牌亦岂是朝廷所发么?”方德曰:“此乃内库发出,如何有假?”文贵大怒,拍案喝曰:“呸,狗官!汝死在眼前,还敢争辨!”喝令家将;取出金牌来看,又着取出天秤伺候。家将领命进去。

李通曰:“正是张通。”吴芳曰:“足下到京,有何缘故?”李通曰:“小弟因有些薄业,开张个绸缎铺,昨有无赖之徒,乘夜扼死一个小孩子,掷在我家后花园。府县官前来勒索人命,小弟一时气愤,不愿与他,故带银上京,来欲觅个门路,断送了府县前程。方才到此,遇见公公,未知有甚门路,可以断送他前程否?”吴芳曰:“未知仁兄现带多少银子应用?”李通曰:“小弟现带五万两银子,倘要多些,此地亦有可挪借处。”吴芳大喜曰:“这是此府县的该倒运。故仁兄得遇着咯家。当今我刘公公势力重大。莫说是个府县,便是巡抚,亦不难罢职。只是咱今日未暇,来日仁兄可来太监府寻咱。

柳望怀曰:“此言正合吾意。”令喽罗固守三关,不许轻动,以老其师。

且说那面金牌官,在辕门外等候,闻知势头不好,一齐上马逃遁不表。

备一副厚礼,拜在我公公门下,何难断送他狗府县的!”李通曰:“如此极妙!来日当烦公公为弟鼎力。试问公公此时,怎得闲暇在此饮酒?”时吴芳酒有七八分醉意,指曰:“便是为着对门的。”李通曰:“对门的何人?为着何事?”吴芳曰:“你我如此相得,怎好隐瞒?那对门即是三朝老臣,掌朝国老府第。他有一子名唤文贵,现为山东提督,坐镇大同关。我公公奉旨收取天下文武官员银两。他不识时务,毁书逐使。我公公触怒,假造金牌圣旨,宣召入京,结果性命。文贵信以为真,发出行李,便要起程。不知那个有智谋的识破是假。”李通暗笑答曰:“他怎知是假?”吴芳曰:“你不知那匹夫奸猾得很,说真金牌第七面损失了一角,用银镶补,减重二两余,又将钦差捉下,拘禁牢狱。幸众人逃回,晌午回报。刘公公怒气冲天,令家将就今淤三更时候,装假强盗,将一家杀死,以泄其愤。又恐那匹夫既识假金牌,必能晓得来取家眷回去。故今咱在此了望,俟到三更,就下手了。若是来取出城去,亦令追杀之。你道刘公公这等势力浩大不浩大?”

金沙澳门官网,至次日那左右先锋,直抵关下讨战。柳望怀按兵不出,第三日二将令部下,席地而坐,毁辱备至。或有睡卧地上,又有赤身露体,谩骂底呵。头目多有不平,欲开关出战。三个头领曰:“此乃诱敌之计,尔等只好坚守,官兵自退矣。”这里文贵见贼人两三日不出战,大怒曰:“这贼若不出战,我等何日得以剿除?”次日自己督率大兵出阵。三个头领,亦亲自上关拒守。

不一时,取到金牌,文贵对方德曰:“狗官,这金牌真假,怎瞒得本帅?那真的金色已老,且每面原重二斤一十三两,其第七面损失一角,用银攘补,减重二两余。你这十三道焕然新式,且又重轻不等。极重的只得二斤八两,轻者只得二斤五两零。你自行秤看,便晓的我没冤屈于人。”方德只得上前逐面秤过,惊得魂飞天外。暗想为何轻重不一?这分明是害我性命。战栗跪下叩头曰:“轻重虽是不一,实是天子颁发,大人不信,俟面君时,奏闻便知是真。”文贵喝曰:“我若进京,性命难保。实是奸监差使你来,骗我进京,你可据实招认,免你死罪。不然就要得罪了。”命武士取各样刑具前来伺候。武士一声吆喝,带上各样刑具,分列两旁。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文贵令兵士细寻上山,攻关来至半山,木石纷纷打下,官兵走不及的,打得有如肉泥一般。一连打了三日,反伤了许多人马。只令略缓攻打,另有商议。

文贵曰:“方德着实招认来。”方德叩头曰:“实是冤枉,教卑职怎样招认?”文贵曰:“匹夫还不招认!常言马不吊不肥,人不拶不招。”喝令将狗官拿上夹棍,武士答应一声,吆喝把方德按翻在地,脱去靴袜,双脚扯八夹棍。执刑人将绳子一收,才收得五分,方德大叫一声,晕绝于地。执刑人上禀曰:“启大人,犯官晕绝了。”文贵令取冷水喷面。不一刻,悠悠醒来。大叫:“痛杀我也。”文贵曰:“狗官,招也不招?”方德曰:“实是冤枉,教我怎招?”文贵喝左右,与我将刑收足。方德曰:“待招罢。”文贵曰:“快招来。”方德曰:“此乃大人毁书逐使,刘公公憎恨。奈大人听召不听宣的职任,故造假金牌宣召。此乃上命差遣,卑职身不由己,非关小人之事。”文贵曰:“你乃何人,焉敢助奸行险?”方德曰:“小人系刘公公家丁。”文贵曰:“本帅若同尔进京,要怎谋害?”方德曰:“刘公公主意,大人到京之日,即假诏旨下,毋容大人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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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官兵,渐渐退下营来。

文贵听罢,即命辕门官带军五百,圈住驿馆,擒捉金牌官。武士及辕门官禀曰:“适才金牌官,在辕门外等候,知风已经逃遁。”文贵令辕门官前往馆驿打听。不多时,回报曰:“果然逃遁。”文贵曰:“便宜了这伙狗才。今将方德上了镣锁,发禁本府牢狱,令牢官小心看守,无容疏脱。令笼杠仍收入衙。其金牌收上,候另日解京。”袍袖一拂,退堂。官军退出,尽称奸监好生利害。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文贵正坐在中军帐内,左思右想,未有破贼之策。忽见李通上前献计曰:“贼人已知胜负,决然回守不出。这座山非内外夹攻,不可以破。”文贵曰:“然则计将何出?”李通曰:“前日黑风山,万人敌曾云:三界山吴仁中、万飞龙与他有旧。大人可修书一封,令人赍去嘱万人敌等领军,假作相助。然后随机应变,以为内应。不然,恐迁延日久,或是贼首逃脱,反生别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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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贵曰:“此计甚妙。但未知何人可往,方保必济?”李通曰:“可令李梦雄一往。”文贵即修下文书,令李梦雄去,李梦雄领令,扮为客商,上马前行。文贵仍令人挑战,不使贼人疑惑。候李梦雄信息。

那李梦雄行不一日,已赶到黑风山前。伏路喽罗迎接曰:“李老爷莫不要见我家头领么,待小的通报?”李梦雄曰:“正是!快去通报。”喽罗忙报。万人敌下山迎接,到聚义厅见礼坐下。万人敌曰:“近闻兵征三界山,未知何暇到此。”李梦雄备言前事,呈上文书。万人敌看毕曰:“孤掌难鸣。小弟独力,恐难内应。须要令妹同去可好?”李梦雄曰:“妙妙。”

万人敌令头目,快请李小姐前来。顷刻闻章士成、李桂金已至,李梦雄、万人敌迎接。章士成坐下,李桂金先拜见兄长,后与万人敌见礼,坐在李梦雄肩下。李梦雄重说前情,又把书信与李桂金看过,曰:“贤妹仍需男装,往三界山建功。”李桂金曰:“同去也是,但是万飞龙认得妹子不稳。”李梦雄曰:“事隔多日,料他亦难记认。只是须要变名方好。”万人敌曰:“是了,可诈称俺新结义的兄弟辛若真罢。”三人称是。万人敌又对李梦雄曰:“还有一件,前者三界山邀我同州劫驾,我推辞不往,今官兵征剿,我忽前往相助。彼此生疑,反为不美。待我写一书信,诈说唇齿之势,愿往相助。彼必听信,然后前去、方得成功。”李梦雄妇:“如此不差。”

万人敌即修书一封,令一名心腹能干的小校,教了几句言语,令从三界山后路前进。小校即时上马而去。章士成大喜曰:“此计若成,我亦好随往救取小女。”李梦雄曰:“正是!我今先把令媛拘禁处所,为尔说明。尔可留心救取。临时更望万头领,差人相助。”万人敌曰:“在俺身上,必定救出姑娘。”李桂金即辞回后寨,万人敌备席,请李梦雄、章士成畅饮,就在山前住候回音。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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