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警察胖胖的,一脸没睡饱的样子。他只要一开口,便气喘咻咻。偏偏他又很爱说话,才到丁家,就对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发了一大堆牢骚。“先是为了找那个孩子,累了我一整天,然后在三更半夜把我从床上挖起来,现在我猜你又要催我赶路了。”他不高兴地说:“告诉你,我这匹马可不怎么强壮,平常我大都没有遇上必须催赶它的情况,所以还没有出过什么问题。但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我们可以等到天亮再说。”
 

  温妮把她的小摇椅拉到卧房的窗边,坐了下来。摇椅是她很小时,别人送给她的。不过有时候,趁别人不注意时,她仍会挤进小摇椅里。因为,坐在摇晃的摇椅上,很容易让她记起一些愉快、抚慰的事情,这种感觉只有坐在摇椅上才会自她心底浮现。今晚,她就需要在摇椅上坐一坐。
 

  温妮把脸贴在塔克的胸膛,闭着双眼,两手紧紧的抱住他。她在颤抖。同时她也可以听到塔克小口小口的喘息声。除此,其它都很安静。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还是和平常一样有礼貌。“丁家一家人从昨天一早便开始等着,”他说:“他们很沮丧。如果我们越快到那里,孩子可以越快和他们见面。”

  警佬把她带回家后,丁家人马上上前抓住她,扑到她身上。她的妈妈在一旁哭泣,爸爸一句话也没说地把她揽进怀里,奶奶则兴奋地、含糊不清地说个没完。当警佬告诉他们,她的离去是出自她的自愿时,他们都难过地愣住了,但也只难过一下子而已。他们一点也不信警佬的话,她的奶奶说:“一定是那些精灵,我们听到了它们的音乐,一定是它们对她施了妖术。”
 

  树林村警佬弯下腰去观察平躺在地的陌生人。“他还没死。”他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死。”
 

 

  等她洗完澡后,他们还是不相信她会离家。他们喂她吃东西,尽情地抚慰,用谈笑和低语来支开她某些奇怪的话语──她跟狄家人一起离去,是因为……嗯,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狄家人对她很好,给她小煎饼吃,带她去钓鱼。狄家人都是温和的好人,不论她怎么说,只要她提到穿黄西装的人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时,所有为狄家人说的好话就全白费了。他们真的给了他小树林,来交换他帮他们找到她吗?看来确实有这么回事。也许陌生人现在已经不想要小树林了。梅用枪托敲了他的后脑袋,把他伤得很重。他们怀着希望和恐惧接受了这个消息。她的父亲说:“我猜想,小树林还会是我们的,万一那个人……我是说,如果他没有……”
 

  温妮微微睁开眼睛。她看到长枪仍放在草地下,它从梅手中落下后就一直在那里。她也看到梅的手,一会儿松垮垮的垂下,一会儿又握紧。太阳热得灼人,离她耳朵很近的地方,正有一只小蚊子嗡嗡作响。
 

  “你怎么会这么关心这件事情?”警佬怀疑地说:“说不定你跟那些绑匪是一伙呢。你看到她被抓走的时候,就应该马上来报告才对。”
 

  “你是说,如果他死了?”温妮直截了当地说。
 

  警佬站起身来。“你敲他后脑袋干什么?”他喘着气怒道。
 

  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叹了口气。“我总要先找出他们要把她带到哪里,才去报警吧?”他耐心地解释:“何况我不是一找到就回来了?丁家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唔,把小树林卖给我了。”
 

  他们吓得全挺直了腰。不一会儿,他们就把她送上床,每个人还轮流亲了她好多下。当他们垫起脚尖走出她的卧房时,仍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她,好像他们已察觉到,现在的她已和从前不同了。
 

  “他要把孩子带走,”梅回答,声音平淡而疲惫。“他不顾孩子的意思,硬要把她带走。”
 

  警佬瞪大眼睛:“我的妈呀!你别睁眼说瞎话了!他们不可能这样做的,不管是朋友或陌生人,他们都不会把小树林卖掉的。你知道吗?他们是第一户搬到这里来的人。他们家每个人都骄傲得跟孔雀一样。他们不只以他们的家庭自豪,也以他们的土地自豪。现在你说他们把小树林卖掉,是不是?哇,哇。”他吃惊得吹起口哨。
 

  温妮两手环抱在胸前,心想:嗯,我变了。事情已经发生,而且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和他们全没关系。这是第一次。而且不管她怎么费尽唇舌都无法教他们了解或分享她的感觉。这种情形既让她感到满足,又让她觉得孤单。她摇着摇椅,凝视外头的暮色,温馨的感觉清楚地渗入她的骨髓。这个感觉在以前总是像一条牢固、老旧而弥足珍贵的绳子,把她和她的妈妈、爸爸和奶奶紧紧地绑在一起,扯也扯不断。然而现在有了新的丝绳,不断地拉动着她,把她和狄家紧紧地系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警佬勃然大怒:“算了吧,太太,你在说什么?不顾孩子的意思把她带走?那是你们。是你们绑架了那个小孩。”
 

  他们骑着马以缓慢的速度默默地绕过小树林,穿过星光照耀的草地。走了好一会儿后,警佬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说:“你可以告诉我这一趟要走多久吗?我们还要走多少路呢?”
 

  窗外,小树林笼罩在乌黑的天空下,天地间没有一丝风来舒解这沉闷的八月夜晚,而在树林尽头,遥远的地平在线,闪过一道白色的闪电。因热而起的闪电,一次又一次的悸动着,不过,却没有一点声音。痛苦时的情形便是那样,她想。突然间,她渴望着一场暴风雨。
 

  温妮把手从塔克的腰上放下,转过身来。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他们没有绑架我,”她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还要往北走三十公里。”
 

  她把手放在脑后,身体如摇篮一般的晃着。她闭起眼睛,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的影像,马上就浮现出来。她又看到他了,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被阳光晒白的草地上。“他不能死,”她想到了梅。“他一定不能死。”她仔细回想陌生人对那口喷泉所打的主意,以及塔克说过的:“他们都会像饿猪奔赴剩菜剩饭般跑来。”她发觉自己这么想:“如果泉水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他就得死。他一定得死,所以梅才会用枪托敲他。”
 

  塔克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警佬发出一声呻吟。三十公里!”他调了调横在马鞍上的长枪,又呻吟了一声。“就在前头那些山的山脚下吗?那还有一大段路,对吧?”
 

  然后她听到窗外小路上有马蹄声,一匹马匆匆忙忙地进入村子。不久,又有脚步声和敲门声。温妮爬出房间,趴在楼梯顶的黑影里。是警佬。她听到他说:“就是这样,丁先生。我们不能控告他们绑架,既然你们的小女孩声称他们并没有绑架她。但不论如何,现在没关系了。医生几分钟前刚回来。那个家伙,你们把小树林卖给他的那个?他已经死了。”接着有一会儿沉静,然后是一声划火柴声,及新鲜雪茄的辛辣烟味。“是的,她给了他很重的一击,他甚至连苏醒过来也没有。这是件很明朗的案子,因为我当场看到她敲他。我就是证人。毫无疑问地他们一定会把她吊死。”
 

  “你自己要来的?”警佬重复她的话,两眼睁得好大,露出不信的表情,“你自已要来的?”
 

  陌生人没有回答。警佬的手指顺着长枪油亮的枪管滑下去,然后他耸了耸肩,跨在马鞍上的身体看来有些沉重。“最好还是放轻松点,”他气喘嘘嘘地说,突然变得友善起来:“我们还要骑上三、四个小时呢。”
 

  温妮回到她的房间,爬上床。她躺在漆黑中,头放在枕头上,眼睛望着窗户外因热而起的闪电。她又想着,闪电就像挂在天边的沉闷痛苦。梅杀了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而且她是有意杀掉他的。
 

  “没错,”温妮一点也不畏缩地答道:“他们是我的朋友。”
 

  陌生人仍然没有答话。
 

  温妮也曾在恐惧与愤怒的情况下,杀死了一只黄蜂,及时避开了它的蛰咬。她是用一本厚厚的书,“啪哒”一声盖上黄蜂,把它杀死的。打死黄蜂后,她看到它残破的身体,静止的翅膀。她好希望它又能活起来。她甚至为黄蜂之死哭了。梅现在也会为穿黄西装的陌生人之死而哭吗?虽然她不想让其它人受到泉水之害,但她会不会也希望他能复活呢?这就不得而知了,梅已经做了她认为她必须做的事情。温妮闭上眼睛,把寂静无声的悸动闪光关在眼外。现在她得做一些事情。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绝不能让梅上绞架。

  警佬不解地盯着她看。他抓抓下巴,提高眉毛,手中的长枪垂落地上。然后他耸耸肩,低下头看看穿黄西装的陌生人。陌生人一动不动的平躺在草地上,白花花的阳光照着他那苍白的脸和手。除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之外,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个傀儡,一个被人漫不经心甩到角落的傀儡,手、脚都是纠结的丝线。
 

  警佬又试了一下:“对这附近而言,这倒是件新闻──绑架。就我所知,以前这地方从没有过这样的案子,而我负责这地方的安全已有十五年了。”
 

  温妮瞥了他一眼,把他的样子深深刻在她的心板上。稍后她很快把眼光移向塔克,想寻求一些慰藉。但塔克并没有回看她。他身体微微前倾,眉毛下垂,嘴巴微张,出了神似的,而且──带着嫉妒的神情──像个快要饿死的人望着窗外的宴席那般,直盯着地上的身体。温妮受不了他这样的神情。她伸手去摸他,把他唤醒。
 

  他等着。
 

  他眨眨眼睛,牵住她的手,用力的握了一下。
 

  “事情是很难预料的。”他的同伴终于回答。
 

  “嗯,不管如何,”警佬最后说,样子变成执行任务时的正经:“我得执行这里的勤务。先把这个家伙抬到屋里去,不然,他会被晒焦的。我现在告诉你们,要是他没有好起来,你们就麻烦了。你们这些人,最好照我所说的去做。你,”他指着梅:“你得跟我走,你和这个小女孩。你必须马上被关进牢里,而小女孩,我得送她回家。剩下的人,你们在这里照顾他,我会尽快带个医生回来。我应该带个代理人一起来的,但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对,这倒是事实。”警佬说着,整个人很明显地松懈下来。也许现在可以聊上一会儿,他想。“是的,十五年了。十五年里我也看过不少案子,但没有碰过这样的。当然,就跟人们常说的一样,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我们已经有座全新的监狱,你注意到了吗?这建筑可是一流的,那些家伙可有干净、舒适的地方住了。”
 

  迈尔轻声地说:“妈,我们会立刻让你出来的。”
 

  他呵呵地笑了笑,又继续说:“当然,他们不会在那里待太久的,巡回法官下礼拜就会到这里来,他很可能会把他们送到查理维尔的郡立监狱,这是他们对待重刑犯的方式。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也有自己的绞架。只要绞架竖在那里,我想,犯罪的人就会少些。不过那绞架从没用过,因为就像我刚才讲的,他们把案情严重的犯人押到查理维尔去了。”
 

  “一定的,妈。”杰西也说。
 

6165金沙总站,  警佬停下来点了一根雪茄,愉快地继续说:“你对丁家那块地有什么计划?把树木砍光?也许在上头盖个房子,或开个杂货店什么的?”
 

  “不要太为我担心,”梅用和先前同样疲惫的声音说:“我会自己处理。”
 

  “不。”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说。
 

  “自己处理?”警佬大叫:“你们这些人真令人伤脑筋。如果这个人死了,你就得上绞架了,你所谓的自己处理是指这个吗?”
 

www.6165.com,  警佬等着陌生人继续说,却什么也没听到。他的脾气又暴躁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抖一抖雪茄上的烟灰。“嘿,”他说:“你是哑巴啊?”
 

  塔克的脸一下子瘪了下去。“绞架?”他轻声的说:“吊刑?”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瞇起眼睛,他稀疏胡须上的嘴巴,很不耐烦地抽动着。“我看这样吧,”他紧着喉咙说:“如果我先骑过去,你会介意吗?我很担心那孩子。我会告诉你怎么走,我要先骑过去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没错,”警佬说:“那是法律。现在,我们走吧。”
 

  “嗯,”警佬不悦地说:“好吧,如果你真那么火急的话。但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到了那儿再说。这些家伙很可能会做出危险的事。我尽量赶上你。我这匹马,实在不怎么强壮,即使我心里想快,我也不知道怎么让它跑快点。”
 

  迈尔和杰西抬起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小心地把他搬进屋里。塔克仍站在原处发呆,温妮可以猜到他在想什么。警佬把她抱到他的马上,再把梅押上她的马。温妮紧盯着塔克,他的脸很苍白,皱纹更深了,眼睛茫然而下陷。她听到他轻轻地又说了一声:“绞架!”
 

  “好吧,”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说:“那么,我就先骑过去了。我会在屋外等你来。”
 

  之后温妮说了些以前从没说过的话,这些话是她不时听人说过,也是她经常渴望听到的。但这些话出自她的口中,听起来却很奇怪,她禁不住坐得更直了。“塔克先生,”她说:“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转的。”
 

  他仔细地解释完路径,然后举起穿钉鞋的脚朝老肥马的腹部一踢。老肥马随即缓缓向黑暗深处跑去。远处的山头边,已露出一点曙光。
 

  警佬看看天空,摇了摇头。然后他抓起他的长枪,爬上马,坐在温妮身后,朝小路前进。“你骑在前面,”他对梅吼着:“我会好好盯着你的。至于你,”他以严厉的口气对塔克说:“你最好祷告那个家伙不要死,我会马上回来。”金沙澳门官网
 

  警佬嚼着雪茄的残蒂。“哼,”他对他的马儿说:“你看到他那套鲜艳的西装没有?这世界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慢慢地跟在后面,打着呵欠。稍后,他和陌生人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一切都会好转的。”塔克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梅猛然跌坐在老肥马的背上,对这些话没有反应。但温妮别过警佬的身体,往后看着塔克。“会好转的。”她说完,脸又转向前面,身体坐得笔直。她就要回家了,但她心里想的一点也不是这个。她看着前面那匹老肥马的臀部,看它粗糙、沾满尘沙的尾巴,咻咻的舞动着。她也看着骑在马上,摇摇晃晃,身体垮塌的梅背部。
 

  他们往阴暗的松树林骑去,警佬的呼吸声在她的耳旁咻咻地喘着。走出阴凉的绿林后,一个广阔世界又在她面前展开,这世界闪烁着光芒,有着各种可能性。但这些可能性现在有所不同了,它们不再是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而是她自己可能可以阻止的事。她唯一想到的事是──梅一定不能上绞架。不管穿黄西装的陌生人状况如何,梅一定不能被吊死。因为如果狄家所说的完全真实,那么梅,就算她是个最残忍的杀人犯,应该被判处死刑──她也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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