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个季节过去了,秋而后冬,冬而后春,春而夏。树叶从卢修斯·克拉克商店敞开的门吹进来,还有雨,还有春天的绿色的充满希望的充沛的阳光。人们来来往往,有祖母和玩具娃娃收集者,小女孩和他们的母亲。

第二十六章

细致的读完了教授喜欢的书。

  爱德华·图雷恩在等待着。

“就这儿了,夫人。见一见这个兔子玩具吧。”卢修斯说。

他是一只陶瓷兔子。比起脆弱的人类,他更加接近永恒。
是永恒的期待,还是永恒的失望?
                                                                 ——左昡

  季节更迭,年复一年。

玩具修理人走开了,一盏接一盏地关了灯。

《爱德华的奇妙之旅》——书摘

  爱德华·图雷恩在等待着。

在店铺幽暗的光线里,爱德华能够看见那个娃娃的头,和他的一样,碎了,重新修复好的。事实上,她的脸,裂痕网络其上。她戴着一顶婴儿帽。

在晴朗的夜晚,星光灿烂,它们那像从针孔里照射进来的光线让爱的话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种安慰。
他常常整夜凝视着星星,直到黑暗最终让位给黎明。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老娃娃的话,直到它们在他脑子里磨出了平滑的希望的沟痕:有人会来的,有人会来接你的。

“你好。”她用高亢而单薄的声音说,“很高兴和你认识。”

从前有位非常美丽的公主,她就像没有月亮的夜空中的繁星一样闪闪发光。可是她长得美丽有什么用呢?没有,什么用也没有。
她是个谁也不爱并对爱毫不关心的公主,虽然有许多人爱着她。

  而那老娃娃是对的。

“你好。“爱德华说。

完了?
是的,完了。
可是不能完。
为什么不能完呢?
因为完的太快了。因为从那以后谁也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这就是原因。
可是你回答我这个问题:如果没有爱,一个故事怎么会有幸福的结局?

  有个人真的来了。

“你在这儿很久了吗?”她问。

后来他想起了佩勒格里娜对美丽的公主的描述。她就像没有月亮夜空中的繁星一样闪闪发光。
由于某种原因,爱德华觉得这句话给人以慰藉,他自言自语的重复着这句话——就像没有月亮的夜空中的繁星一样闪闪发光,就像没有月亮的夜空中的繁星一样闪闪发光——一遍又一遍地,直到第一道曙光终于浮现。

  那是在春天。天正下着雨。卢修斯·克拉克的商店的地上,山茱萸正盛开着。

“一月又一月过去了,”爱德华说,“但我不关心。一个地方或另一个地方对我来说都一样。”

一直瓷兔子怎么会死呢?
一直瓷兔子会淹死吗?

  她是个小女孩,可能五岁大了,而当她的母亲正努力地合上一把蓝色的雨伞的时候,那小女孩已跑进商店里转悠着,停下来认真地注视着每一个娃娃,然后又接着往前走去。

“噢,对我可不一样,”她说,“我已经活了一百年了。在这期间,我到过天堂般的地方,也去过地狱般的地方。以后,你就会知道每一个地方都不同。你在一个不同的地方就会变成一个不同的玩具娃娃。非常不同。”

他想,在我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比现在离星星更远。

  有人会来的,爱德华说。有人会来接我的。

“一百年?”爱德华说。

眼睁睁的看着你所爱的人在你的面前死去却毫无办法是件可怕的事——最坏不过的事。

  那女孩微笑着,然后踮起脚尖从架子上取下爱德华。她把他搂在怀里。她抱他的方式像萨拉·鲁思的一样热烈而轻柔。

“我老了。玩具修理人很清楚这一点。他在修补我的时候说我至少有那么老了。至少一百年。至少一百岁了。”

更糟糕的是爱德华现在已经是另外一只小兔子了。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他只知道自己变了。
他听到佩勒格里娜说:“你使我很失望。”
为什么?他问她。我为什么使你很失望?
不过他也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那是因为他不够爱阿比林。而现在她离开了他,这件事他永远无法挽回了。
他十分想念他们。他要和他们在一起。
那个小兔子想知道那是否就是爱。

  哦,爱德华想,我想起来了。

爱德华想着在他短暂生命中发生过的一切。假如一个人活了一个世纪,他会经历怎样的冒险呢?

爱德华知道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那些你曾丢下的人的名字会是什么滋味。他知道想念某个人是什么滋味。于是他倾听着。而且在他倾听时,他的心扉敞开了,而且越敞越长越宽广。

  “夫人,”卢修斯·克拉克说,“请您留神点您的女儿。她正抱着一个非常易碎、非常宝贵、非常昂贵的玩具。”

老人说:“我很好奇这一次是谁为我而来呢?某个人将到来。总会有某个人到来的。会是谁呢?”

爱德华纳闷儿有多少次了他分别的时候,都没有机会说再见?
一只孤独的蟋蟀开始唱起歌来。
爱德华在倾听着。
他身体的深处什么东西疼了起来。
他真想大哭一场。

  “马吉,”那女人喊道,她从那仍然打开着的雨伞下抬眼望着,“你拿着什么?”

爱德华说:“我不关心是否有某个人为我而来。“

要么捡起我,要么不捡起我,那小兔子想,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一只小兔子。”马吉说。

“但是这样太糟糕了,”老人说,“如果你像那样想的话就太没意义了。一点意义也没有。你必须满怀期望。你必须沉浸在希望之中。你必须好奇谁将会爱你,而你又将爱谁。”

来吧,他想。
我不在乎。我已经学会不在乎了。
爱德华被钉住耳朵吊着,他抬眼望着夜空。他看到了满天的繁星。不过他生平第一次在看到他们时并没有感到安慰。他感到的倒是受到了嘲笑。
你孤零零的留在下面,星星们似乎在对他说话:我们高高在上,和我们的星座在一起。
我也被爱过,爱德华告诉星星们。
是这样吗?星星们说。那和你现在孤零零的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爱德华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只什么?”

“我不要爱,”爱德华说,“我不要爱。爱太痛了。”

我敢说你没有想到我会回来。可是我来了。我来救你了。
当布莱斯爬上木杆解着那绑在爱德华腕子上的铁丝时,他在想:太晚了,我只不过是一只空心的兔子。
当布莱斯把钉子从爱德华的耳朵上拔出来时,他在想:太晚了,我只不过是一只瓷制的玩具。
可是当最后一颗钉子被拔出,小兔子向前落入布莱斯的怀抱时,他一下子感到解脱了,解脱很快又变成了一种喜悦的感觉。
或许,他在想,并不算太晚,毕竟,我得到解救了。

  “一只小兔子”马吉又说道,“我要他。”

“皮希,”老人说,“你的勇气哪去了?”

爱德华从来没有像个婴儿一样被看护过。
被人如此轻柔而又狂热的抱着,被人那样充满爱意的俯视着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爱德华感觉到他瓷制的身体都热血沸腾了。
他愿意照顾她,他愿意保护她,他愿意为她做的更多。
我也爱过她,爱德华想。我爱过她,可现在她死了。怎么会这样?

  “记住,我们今天什么东西也不买。我们只是看看。”那女人说。

“我猜,在其他地方吧。”爱德华说。

那是一切都无所谓而且再也无所谓了的感觉。
我被打碎了,我的心被打碎了。

  “夫人,”卢修斯·克拉克说,“请吧。”

“你令我失望,”她说,“你太令我失望了。如果你没有爱和被爱的意图,那么你的整个人生旅途都是毫无意义的。你应该此刻就从搁板上跳下去,让自己碎成渣。结束。结束一切。”

他放弃了你而使你得到治愈。太了不起了,真的。
他已经被修理好了。他已经得救了。现在你必须和他说再见了。

  那女人走进来俯身站在马吉跟前。她低头看着爱德华。

“如果能够我会跳的。”爱德华说。

不要对我谈什么爱,他说道,我懂得爱。

  那小兔子感到一阵晕眩。

“需要我推你一把吗?”老人说。

他并不希望被买走,不让他的心为此而激动。他为此而感到自豪。他为他自己能保持心态的平静、心扉紧闭而感到自豪。
我已经绝望了,爱德华图雷恩想。

  一时间,他想知道,他的头是不是又裂开了,他是不是在做梦。

“不了,谢谢,”爱德华对她说,“不劳你大驾了。”他对自己小声嘀咕。

如果你在这世上活了一个世纪你会有怎样的冒险经历?
那个老娃娃说:“我不知道这回谁回来要我。有人回来的。总有人会来的。谁会来呢?“
“我不在乎是否有什么人来要我。“爱德华说。
“可那太可怕了,“那个老娃娃说:”如果你那样认为的话,活着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完全没有意义了。你必须满怀希望。你必须充满希望。你必须知道谁会爱你,你下一个会爱谁。“
“我已经不会被爱了,“爱德华对她说:”我也不会再爱了。那太痛苦了。“

  “看,妈妈,”马吉说,“看看他。”

“你说什么?”

如果你不打算爱或被爱,那么整个生命之旅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看到他了。”那女人说。

“没什么。”爱德华说。

如果有人在等待着爱他会怎么样呢?如果有个人他会再爱会怎么样呢?这是可能的吗?
爱德华感到他的心激动起来。
不,他对他的心说。不可能。不可能。

  她失落了雨伞。她把她的手放在挂在她的脖了上的金质小匣子上。这时爱德华看到那根本就不是小匣子。那是一块表,一块怀表。

店铺完全陷入黑暗。老人和爱德华坐在搁板上,直视前方。

打开你的心扉,有人会来的。有人会来接你的。不过首先你必须打开你的心扉。
有人会来接你的。
爱德华的心激动不安。
不,不,他自言自语道。不要相信这些事。不要让你自己相信这些事。
有人会来接你的。
那小瓷兔的心扉开始再一次敞开了。

  那是他的表。

“你令我失望。”老人说。

多少个季节过去了,秋而后冬,冬而后春,春而后夏。
爱德华•图雷恩在等待着。
季节更迭,年复一年。
爱德华•图雷恩在等待着。
他一边又一遍的重复着那老娃娃的话,直到它们在他脑子里磨出了平滑的希望的沟痕:有人会来的,有人会来接你的。
而那老娃娃是对的。
有个人真的来了。

  “爱德华?”阿比林说。

她的话使爱德华想到了佩雷格里纳:疣猪和公主,聆听和爱,魔法和诅咒。如果某个人正等着爱他会怎么样呢?如果他会再次爱上某个人会怎么样呢?还可能吗?”

有人会来的,爱德华说。有人会来接我的。

  是的,爱德华说。

爱德华感觉自己的心松动了。

她把她的手放在挂在她的脖子上的金质小匣子上。这时爱德华看到那根本就不是小匣子。那是一块表,一块怀表。
那是他的表。
“爱德华?“阿比林说。
是的,爱德华说。
“爱德华。“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很肯定。
是的,爱德华说,是的,是的,是的。
是我。

  “爱德华。”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很肯定。

不,他告诉自己的心,不可能,不可能。

  是的,爱德华说,是的,是的,是的。

早上,卢修斯·克拉克来打开了店门。“早上好,亲爱的们,”他对他们大喊,“早上好,可爱的们。”他拉开窗帘,打开工具台上的灯。把店门口的牌子换成正在营业。

  是我。

第一个顾客是一个小女孩和她爸爸。

“你们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卢修斯·克拉克对他们说。

“是的,”小女孩说,“我在找一个朋友。”

她的爸爸把她举在肩膀上,他们在店里慢慢转悠。小女孩仔细研究每一个玩具娃娃。她直视着爱德华的眼睛,对他点点头。

“你决定了吗?娜塔莉。”她爸爸问。

“是的,”她说,“我想要戴着婴儿帽的那个。”

“噢,”卢修斯·克拉克说,“你知道她很老了。她是一个古董了。”

“她需要我。”娜塔莉坚定地说。

爱德华身旁,老人叹了口气。她似乎坐得更直了。卢修斯走过来把她从搁板上拿下来,递给娜塔莉。他们离开时,小女孩的爸爸为他的女儿和老人打开门,一束晨光倾泻而入,爱德华听得很清楚,就好像她还在他身旁,老人的声音说:

“打开你的心扉,“她温和地说,“某个人会来的。某个人会为你而来的。但首先你必须打开心扉。”

门关上了,阳光消失了。

某个人会来的。

爱德华的心翻搅着。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他想到了埃及街上的房子,想到了阿比林为他上好怀表的发条,弯下身子把怀表放在他的左腿上,对他说:我会回来的。

不,不,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不要让你自己相信它。

但是为时已晚。

某个人将会为你而来。

瓷兔子的心又一次开始敞开。

第二十七章

时光飞逝,春去秋来,季节变换。树叶被风吹进店铺开着的门里,雨,春天不同寻常的绿色的希望之光。人们来了又去,有祖母,有玩具收集者,有小女孩和她们的妈妈。

爱德华·杜兰等待着。

好多年过去了。

爱德华·杜兰等待着。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老人的话,直到它们刻在他脑子里,成为一个希望的固定节奏:某个人会到来的,某个人会为你而来的。

老人是对的。

某个人确实到来了。

是个春天,下着雨,卢修斯·克拉克的店铺地板上有山茱萸花。

她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岁,在她妈妈忙着艰难地关闭蓝色雨伞时,小女孩在店铺里转悠,停下严肃地盯着每一个玩具娃娃,然后继续转悠。

当她走到爱德华那里时,她在他面前似乎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看着爱德华,爱德华看着她。

爱德华说,某个人会到来。某个人会为你而来。

女孩微笑,然后踮起脚尖把爱德华拿下搁板。她轻轻地把他抱在臂弯里。她强烈而又温柔地搂着他,就像莎拉·露丝曾经抱他一样。

噢,爱德华想,我记得这种感觉。

“女士,”卢修斯·克拉克说,“请你照管一下你的女儿。她正抱着一个非常易碎的,非常珍贵的,非常昂贵的玩具娃娃。”

“马吉,”那个女士说。她从仍旧开着的雨伞上抬起头,“你拿着什么?”

“一只兔子,”马吉说。

“一只什么?”妈妈问。

“一只兔子。”马吉又说,“我想要他。”

“记住,今天我们不买任何东西,只能看。”女士说。

“女士,”卢修斯·克拉克说,“请你管管。”

这位女士走过来站在马吉身旁。她向下看着爱德华。

兔子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困惑了一会儿,是自己的头又裂开了吗?是在做梦吗?

“你看,妈妈,”马吉说,“你看看他。”

“我看见他了。”女士说。

她放下伞。她把手放在她脖子上挂着的吊坠上。爱德华看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吊坠,那是一块表,一块怀表。

那是他的怀表。

“爱德华?”阿比林说。

是我,爱德华说。

“爱德华。”她又叫了一声,这次万分确定。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爱德华说。

是我。

尾声

曾经,有一只瓷兔子,一个小女孩爱着他。

在一次海上航行中,兔子掉进了海里。

一个渔夫救起了兔子。

他被埋在垃圾下面。

一条狗把他挖起来。

他和流浪汉旅行了很长时间。

他短暂的做过一阵稻草人。

曾经,一只兔子爱着一个小女孩,亲眼看她死去。

兔子在孟菲斯市的街头跳舞。

在一家小饭馆里,他的头被砸碎了。

一个玩具修理人把他有修复好。

兔子发誓再也不会犯一种叫做爱的错误。

曾经,在春天的花园里,一只兔子和一个女人的女儿跳舞,这个女人在他最开始的人生旅途中给了他爱。女孩转圈时轻轻摇晃着他。有时,他们两个转的那么快,就好像他们要飞起来了。有时,他们好像都有翅膀。

曾经,多么不同寻常的曾经,一只兔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全本译完)


注:原文出处为英文原版,作者为KateDiCamilo,出版社为 Candlewick Press

“本译文仅供个人研习、欣赏语言之用,谢绝任何转载及用于任何商业用途。本译文所涉法律后果均由本人承担。本人同意简书平台在接获有关著作权人的通知后,删除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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